春回大地，暖遍灑，卻暖不林舒心底的寒涼。
林敬之已三日滴米未進，清醒的時辰愈發短暫。
偶爾睜眼，也只剩目渙散，須臾便再度沉沉昏睡。
林舒日夜守在床前，寸步不離，心知父親時日無多。
生離死別并非初次經歷，可這一回，心頭的沉重與空落，得不過氣。
清楚，倘若父親離去，這世間便再無一人，能為遮風擋雨。
不敢在父親清醒時落淚，唯有獨勞作、煎藥收拾的間隙，任由淚水無聲落。
這般孤苦彷徨的時刻，滿心盼著能有人相伴。
可阿景，已三日不曾歸來。
從起初翹首以盼，到次次落空後的失落黯然，再到心底悄然滋生的淺淺怨懟，到最後，只余下一片麻木漠然。
“舒兒……”
床榻上傳來林敬之虛弱的呼喚。
伏案小憩的林舒猛然驚醒，快步上前握住父親的手：“爹，您醒了。”
林敬之費力掀開眼皮，向窗外融融春：“今日……天極好。”
林舒強扯出笑意：“是啊，日暖風輕，曬著格外暖和。”
“我已許久……未曾踏出這小院。想去你娘墳前看看……可好？”
林舒心頭一：“爹，山間風寒，您子弱，等養好神，兒再陪您去，好不好？”
林敬之緩緩搖頭：“就今日吧……我想再去看看這天地。”
林舒瞬間懂了他的心意，眼眶驟然泛紅，啞聲應下：“好。”
屋外的張誠聞聲推門而，見俯背起病人，連忙上前：“姑娘，讓我來。”
林舒搖頭：“我可以。張叔，勞煩取一把竹椅，我們帶椅上山。”
張誠不再多勸，立刻取來輕便竹椅，默默隨行。
背上的父親單薄得幾乎沒有重量，林舒強忍淚水，腳步放得極穩極緩，一路輕聲絮語，細數沿途景致。
“爹，您看菜園的春菜都發了芽，長勢極好，再過些時日便能收。”
“當初我們初到此地，這里還是一片荒坡，是您帶著我們開荒墾地，才有了這片良田。”
“後山春茶將，今年我定會用心炒制，泡給您嘗鮮。”
林敬之有應答，只偶爾低低應上一聲。
山路不算陡峭，可抵達山頂時，林舒還是氣息微，額角薄汗浸鬢發。
“累了吧，舒兒。”
“一點也不累，爹。”
林舒小心將他放下，扶著在墳前坐定，又細細替他攏好襟。
著妻子簡陋的墳塋，林敬之久久無言，只一瞬不瞬凝著墓碑，眼底藏著道不盡的眷。
林舒蹲下，輕聲開口：“爹，不和娘說說話嗎？從前每回前來，您總會說些家中瑣事。”
林敬之淺淡一笑，輕輕搖頭：“這次不必了。”
很快便能與團聚，萬般未盡之言，便留待黃泉之下慢慢細說。
林舒別過頭，咬下，強忍淚水，不肯在父親面前落下。
林敬之強撐病，勉力掀開昏沉的眼皮，向山坳低。
那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遍野新綠之中，沐著春日暖，反倒愈顯寂寥。
他又抬眼向遠方山野，目緩緩掠過周遭景致，不由憶起往昔歲月。
二十一歲高中狀元，拜丞相、位列宰輔，半生居于廟堂高位。
誰曾想世事浮沉，暮年竟會流落此，于異鄉草草了卻一生。
林敬之輕輕一嘆：
“若是當年……不赴科舉、不朝堂，這一生，或許便不會落得滿心憾。”
林舒眼眶泛紅，水盈盈：
“爹，您若有什麼心事憾，都同兒說。兒拼盡全力，也會替您一一了卻。”
林敬之轉過臉，渾濁的目落在兒臉上，滿眼疼惜：
“委屈你了，舒兒。是爹無能，連累你跟著我苦熬這些年歲。”
“爹切勿這般說。”
林舒連忙搖頭，聲音發：
“兒從未覺得是拖累。能守在您側，兒心里踏實。”
林敬之巍巍抬起手，林舒立時會意，手牢牢攥住父親微涼的掌心。
“世道坎坷，你一介子，往後莫要思慮過重，安穩度日便好。只可惜，爹等不到親眼看你出嫁的那日了。”
淚水終究落眼眶，林舒啞聲應道：
“爹放心，兒定會好好過日子，尋個真心待我之人相伴余生，絕不讓自己半分委屈。”
林敬之緩緩頷首：
“我的舒兒，本就值得世間最好的歸宿。爹只盼你往後覓一位踏實可靠之人，平淡相守，安穩一生……”
“兒謹記在心。” 林舒重重應聲。
林敬之目溫，輕聲提點：
“與其執著于緣分淺薄的舊夢，不如往前看。尋一個真心待你、愿護你周全的人，日久相伴，自會愫漸生。”
聽聞此言，林舒心頭一震。
原來父親縱使病纏，心底卻依舊清明，事事看得徹。
鼻尖酸，間堵悶難平，哽咽應道：“兒的事，勞爹掛心了。您的叮囑，我定會謹記在心。”
林敬之勉強牽起一抹淺笑，氣息愈發微弱，語聲也緩緩低沉：“至于你阿弟……”
“爹不必憂心。” 林舒搶先開口，“我定會尋回安兒，將他育人。只要我和安兒尚在，林家便不會斷。”
“不必強求。”
林敬之輕咳兩聲，眼底泛起水霧：
“是爹虧欠他良多。我走之後，不該再將這份重擔在你上，一切皆是他的命數。”
“這從不是重擔。”林舒泣聲難抑，淚水簌簌落下，“于我而言，阿弟是念想，是我往後好好活下去的底氣。”
林敬之靜靜著，頭微，許久才啞聲低語：
“我素來知曉，我的舒兒堅韌懂事……只是，莫要太過苦了自己。”
林舒輕輕搖頭：
“不苦，從來都不苦。昔日您為蒼生鞠躬盡瘁，夜夜伏案勞國事，也從未說過一字辛苦。”
一旁的張誠早已眼眶通紅，老淚順著壑皺紋緩緩滾落：
“老爺只管安心，有老奴在一日，便守著姑娘、護著姑娘，絕不讓姑娘再分毫苦楚。”
林敬之看向他，角浮起一抹釋然笑意：“有你相伴，甚好。諸多激，便不多言了。”
“老爺萬萬不必如此。” 張誠連連擺手，滿心赤誠，“能追隨老爺、照料姑娘，是老奴此生之幸。”
林敬之再度抬眸，向遠方連綿群山：
“我去後，便將我葬在此。既能長伴你娘側，亦可日日遙大周山河。”
“爹……”
林舒語聲破碎，徹底染上濃重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