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敬之輕輕握了握的手,語氣滿是悵然:
“只可惜…… 再也見不到京都的繁華了。”
“兒替您去看。”
林舒拭去眼角淚水,語氣急切:
“我會替您去看京城的宮墻柳、市井炊煙,往後把所見種種,一一講給您聽。”
林敬之淺淺一笑,隨即強撐著心神,勉力代:
“待到了京都,若有機會面見太後……素來寬厚仁慈,定會照拂于你。此番大赦天下,也多虧太後施恩……”
“兒明白。” 林舒重重點頭,“我定會代您,向太後叩謝恩典。”
林敬之聞言,只極輕地了眉眼,便緩緩合上眼。
清楚父親此生最大的憾事,林舒輕聲試探:
“爹,您若有什麼話想對陛下說,盡可囑咐兒。”
話語落進耳中,林敬之渾濁的眼眶驟然泛紅,結微微滾。
沉默良久,他才緩緩搖頭:
“不必了,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林舒低低應了一聲,垂下眼睫,將翻涌而上的酸強行下。
直至林敬之再無半點聲息,強撐的緒才徹底崩塌。
淚水洶涌落,嚨像被死死堵住,滿心悲戚,卻連痛哭都無從出聲。
翌日。
蘇景衡快馬回到茅草屋,尚未進門,便見院白幡飄搖,哀樂低低回。
他心神劇震,翻下馬時腳步踉蹌,險些站立不穩。
“公子當心。”
沉舟隨下馬,及時手將他扶住。
蘇景衡強定心神,快步踏院中。
堂那冰冷棺槨刺得雙目生疼,林舒靜靜跪在靈前,紙錢遇火燃作縷縷青煙。
“舒兒,伯父他……”
蘇景衡聲音發,萬千心緒堵在口,一時無從言語。
林舒抬眸去,只見他滿風塵,面憔悴。
心頭一,低聲開口:
“給我爹上炷香吧,你們師徒一場,理當如此。”
一旁的張誠暗自輕嘆,默默取來點燃的香,遞到他手中。
蘇景衡抖著手接過,火星不慎落在手背,細微灼痛才將他拉回神思。
他屈膝跪倒,額頭輕抵地面:“伯父,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”
上香過後,他久久立在靈前,著棺前素白靈幔,心緒恍惚難平。
直至張誠送來孝,他才回過神,默然換上,在林舒側靜靜跪下。
他幾番開口解釋遲來的緣由,可眼見林舒始終垂首不語,不肯分來半個眼神,到了邊的話語,終究默默咽了回去。
天漸沉,暮漫院中。
林舒終于開口:
“你不必一直守在這里,天已晚,去城中尋間客棧歇息吧。”
蘇景衡心口驟然一,心底泛起陣陣意:
“舒兒,我知曉你心中有怨。是我疏忽,明知伯父病重,卻沒能陪他走完最後一程。
只是我不由己,手邊瑣事纏,實在難以。”
林舒語調依舊平和,聽不出半分怒氣,亦無半分暖意:
“你多想了,我沒怪你,也無從怪你。家國正事本就該排在前頭。我只是不忍見你連日勞,熬壞子。”
眼見林舒神淡漠、態度疏離,他心頭一急,下意識想去的袖:
“舒兒,別趕我走。”
林舒似有所覺,形輕輕一側,不聲避開。
不再多言,只淡淡道:
“你執意要留,我不便阻攔。我子乏了,先去歇息,明日還有諸多瑣事要料理。”
話音落,起走向臥房,步履平緩,自始至終沒有回頭。
蘇景衡出的手僵在半空,心頭滿是苦。
直到那道影徹底去,他才緩緩收回手臂,啞聲應道:
“你好好歇息。”
一旁的沉舟將一切盡收眼底,緩步上前低聲勸:
“公子,您也暫且歇片刻,此有屬下守著便好。”
蘇景衡輕輕搖頭:“無妨。”
良久,他才艱發問:
“沉舟,心里,是在怪我,對不對?”
沉舟據實作答:“是。”
蘇景衡角牽起一抹寥落笑意,低聲輕嘆:
“我真不知,倘若把那些事盡數攤開,會如何待我。”
“屬下以為,” 沉舟斟酌著字句勸道,“公子不如早日坦誠相告。您的難與苦心,林小姐未必不會明白。”
蘇景衡垂眸著搖曳燭影,神凝滯片刻,才緩緩出聲:
“是我先負了,又怎敢奢求輕易諒解。”
另一邊,臥房,門板輕輕合上。
林舒背靠木門,渾氣力驟然空。
說不清心底這份別扭從何而來。
明明滿心郁結,卻偏不愿對他發作。
心知他心底藏著,不肯坦言相告。
可也懼怕直面真相,只能以沉默與疏離劃開界限,暫且不去深究、不去追問。
至,等父親葬禮落定、這份哀痛稍稍平復,再去揭開那層新的傷疤。
心緒紛難平,林舒勉強下眼底酸,定了定神,緩緩躺倒在床榻上。
三日後,便是出殯之日。
眾人正要抬棺上山,林舒抬眼去,茅草屋外不知何時,已聚滿鄰里百姓。
人人臂纏白布,靜靜肅立,默然致哀。
抑多日的悲慟再度翻涌,鼻尖泛酸,眼眶瞬間通紅。
“丞相大人,一路走好……”
一聲哽咽的呼喚響起,隨即,連綿的悲戚之聲層層傳開。
“大人向來恤百姓,是我們的青天……”
“當年承蒙您照拂,我們從未忘記您的恩德……”
一聲聲久違的“丞相大人”,撞得林舒熱淚難抑。
林家流放這些年,這稱呼早已了旁人避之不及的忌。
昔日的念與稱頌,盡數被歲月塵封。
險些以為,父親一生清正為民、鞠躬盡瘁,到頭來,終究會被世人徹底忘。
可眼前這些百姓,用最質樸的方式告訴:
世人記得。
記得他的清正廉明,記得他的寬厚仁善,記得他曾為百姓遮風擋雨。
這遲來的念,便是對逝者最好的告。
林舒頭哽咽,難言一語,只朝著眾人深深躬行禮。
葬禮落幕,山腰之上,多了一座新墳。
林舒跪在碑前,指腹輕輕過碑上刻字,在心底默默念道:
爹娘,兒不孝,不能長久留在此地為二位守孝。
我還要尋回安兒,之後便遠赴京城。
待來日世事安穩,我再回來探。
蘇景衡靜靜跪在一旁,著憔悴落寞的側臉,心口陣陣悶痛。
這幾日,除卻必要應答,林舒再無半句多余言語。
昔日青梅分近在咫尺,二人之間,卻仿若橫亙著一道無形隔閡。
林舒起緩步下山,蘇景衡默然不語,靜靜隨行在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