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來了,快喝些解。”
一名同樣面黃瘦的婦人,端著一只豁口舊碗匆匆走來,碗中盛著河水,遞到孩面前。
孩早已極,雙手捧碗,仰頭大口吞咽。
馬車緩緩前行,母單薄的影漸漸被拋在後,慢慢模糊遠兩個細小的黑點。
可沒過多久,更多衫襤褸的趕路人接連映眼簾。
他們面無表,眼神空,拖著沉重麻木的軀,一步步艱難挪行。
林舒的心緩緩沉落,默然放下車簾,轉頭看向蘇景衡:
“阿景,外頭為何會有這麼多難民?”
蘇景衡聞言,略一斟酌,才開口:
“舒兒常年居于蒼梧,不清楚外頭如今的景。這兩年天災頻發,荒四蔓延,不百姓難以為生,只得被迫流離失所。”
林舒眉頭蹙:
“我記得六年前途經此地,一路安穩太平,從沒見過百姓過得這般凄慘。
就算眼下天災不斷,只要朝廷用心治理,也不該落到這般境地。”
見林舒一語點破關鍵,蘇景衡沉默片刻,終究緩緩道來:
“自從伯父遠離朝堂,昔日諸多利民政策盡數廢除。
這些年賦稅徭役越征越重,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難熬……”
“賦稅徭役為何越征越重?” 林舒追問。
蘇景衡眼神微閃,語氣遲疑:
“舒兒,有些事……你不必知曉。便是朝中員,也難以左右時局。”
“我再問一遍,賦稅徭役為何越征越重?”
林舒語氣陡然轉厲,神冷冽。
蘇景衡心頭一怔,避無可避,只得低聲坦言:
“近年朝廷大興土木,修皇陵、建觀星樓、擴建行宮園林……都要耗費巨額銀錢。
國庫日漸空虛,朝廷只能不斷加重賦稅,勉強湊齊開支。”
“皇陵?”
林舒低聲默念,恍惚記起父親流放前夕,便曾為皇陵一事憂心忡忡,更因此事與陛下爭執,君臣隔閡漸深。
不再多言,轉頭向窗外流離失所的貧苦百姓,心頭郁結難舒。
親耕作數載,再清楚不過,眼下春正好,正是春耕播種的要時節。
本該是家家戶戶深耕勞作、靜待秋收的安穩景,無數百姓卻被迫舍棄故土,顛沛流離。
這般深骨髓的絕,令人心生悲戚。
倘若父親尚在,親眼目睹山河蕭條、民生潦倒的現狀,必定痛心徹骨。
念及此,林舒心神一凜。
以父親的品,撞見沿途流民疾苦,絕不會冷眼旁觀、漠然遠去。
他定會駐足停留,察百姓難,力所能及出援手。
爹爹素來如此。
“停車!”
林舒陡然揚聲。
車夫聞聲立刻勒韁繩,馬兒長嘶一聲,馬車穩穩停駐。
“怎麼了,舒兒?” 蘇景衡滿臉疑。
“我……想去附近走走。” 林舒垂下眼眸,聲音得極低。
“無妨,我陪你同去。” 蘇景衡當即就要掀簾下車。
“不必。”
林舒淡淡回絕,不等他再說,便開車簾,腳步匆匆折返來路。
“舒姐姐,你要去哪兒?” 溫若雪探出頭,高聲喚住。
見林舒頭也不回徑直走遠,溫若雪狠狠落下車簾,滿心怨懟:
不過仗著景哥哥偏袒,便肆意妄為,實在惹人厭煩。
林舒腳步愈發急促,不多時,便見路邊大樹下,一對衫單薄的母子正相互依偎歇息。
“大嫂。”
聽見靜,母子二人驟然抬頭,眼底閃過驚恐,慌忙抱懷中破舊的包袱。
“大嫂不必驚慌。”
林舒連忙溫聲安:
“我本是子,只因行路在外,才換了這男裝自保,絕非歹人。我從蒼梧縣而來,只是想問一問,去往廣信府城該如何走?”
見眉目溫和、語氣懇切,并無惡意,婦人繃的神才稍稍緩和,低聲回道:
“順著這條道一路直行,便能抵達府城。”
“多謝大嫂。” 林舒語調愈發和,“我行路疲乏,可否在一旁稍作歇息?”
婦人勉強扯出一抹笑意:“姑娘自便即可,這荒郊野外,本就是無主之地。”
林舒挨著樹緩緩落座,目落向旁的年:“小哥兒,你什麼名字?今年幾歲了?”
年怯生生抬眼看,小聲應答:“我小石頭,今年八歲。”
“小石頭。” 林舒輕聲重復。
“我家中也有個弟弟,比你年長兩歲。只是分別多年,不知他能否吃飽穿暖,日子過得怎樣。”
瞧出神落寞,婦人主開口詢問:“姑娘這是要去尋親?”
林舒輕輕點頭,轉而問道:“不知大嫂帶著孩子,打算去往何方?”
婦人沉沉一嘆:“聽聞廣信府城門外設了粥棚施粥,我們母子二人,便是前去討一口熱粥活命。”
“討粥度日?” 林舒眉心微凝,“小石頭的父親……不在家中嗎?”
提及丈夫,婦人眼眶瞬間泛紅:“他爹,被強征去服徭役了。”
林舒連忙追問:“被派往何勞作?”
“皇陵。”
婦人一聲長嘆,語氣飄忽悲涼:
“朝廷修建皇陵,需用大量漢白玉石料,本地恰好盛產此。
鄉里所有青壯男丁,全被強征進山采石。開采出來的石料,還要千里迢迢運往京郊。
他這一去,已是三年未曾歸家。”
“三年?”
林舒失聲低語,滿心震驚:
“長年苦役,竟不許歸家歇息,府給多酬勞?”
“酬勞?”
婦人凄然苦笑,滿心酸楚:
“哪有什麼工錢?府連口糧都不給夠,家里還要自己補糧食,才能勉強活下去。”
“未免太過欺百姓。”
見林舒怒,婦人慌忙低聲音勸阻:
“姑娘萬萬小聲些!皇家派下的徭役,誰敢違抗?
若是不肯聽命,便是天大的罪過,咱們普通人家,哪里擔得起這般後果?”
林舒深吸一口氣,強行按捺住心頭怒火,繼續問道:
“就算夫君去服徭役,您和孩子留在鄉下種地度日便好,何苦非要背井離鄉、四漂泊?”
“種地?” 婦人仿佛聽見天大的笑話,淚水終究落臉頰,“姑娘有所不知,我們早就無地可種了。”
“無地可種?” 林舒滿臉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