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閉的木門,回想方才眼底的決絕,蘇景衡只覺渾力氣被驟然空,踉蹌扶住側桌沿,才勉強站穩。
他頹然落座,手指無意間到桌角一個包袱。
將包袱打開,最上方,一支打磨溫潤、覆著淺淡歲月痕跡的竹簫靜靜安放。
蘇景衡手指微,緩緩拿起竹簫。
簫尾刻著兩個小字:舒景。
雖蒙薄塵,字跡依舊清晰。
指腹反復挲刻痕,塵封的年記憶驟然漫上心頭。
猶記年盛夏,兩人背靠老槐樹乘涼,細碎金輝穿過葉隙,落滿肩頭。
彼時二人各執小刀,低頭認真在樂上刻字。
年蘇景衡語氣雀躍:“我這支竹笛刻好便送你,你要刻什麼送我?”
林舒抿淺笑:“暫且保。”
不過片刻,蘇景衡便放下小刀,揚聲笑道:“我刻好了!”
說罷便要轉頭去看,卻被林舒慌忙制止:“等等,我還沒好。”
見慌局促的模樣,年低笑出聲,乖乖靜坐等候,不再。
又過許久,林舒輕舒一口氣:“刻好了……你不許取笑。”
“放心,絕不。” 蘇景衡語氣篤定。
二人同時轉,林舒將竹簫遞出:“送你的。”
簫之上,“舒景”二字筆畫稚,字跡歪扭,卻藏著一腔青心意。
蘇景衡心頭一暖,輕聲夸贊:“刻得極好。”
林舒輕咳一聲,故作不在意地別開臉,眼底笑意卻藏不住:“那我的呢?”
蘇景衡立刻將竹笛遞至眼前。
笛上,赫然刻著“景舒”二字,心意相通,無需多言。
蘇景衡著泛紅的耳,笑意溫:“原來你我心思一樣,不過字序不同,你的手藝還差上些許。”
林舒臉頰發燙,抬手輕捶他肩頭:“不過比我好上一點點罷了。”
蘇景衡挑眉逗:“哦?當真只有一點點?”
林舒又又惱,手便要去搶:“若是嫌棄,就還給我!”
蘇景衡側輕巧躲開,順勢輕輕攥住的手腕,眉眼溫彎起:“不嫌棄,萬般歡喜。”
清風漫卷,拂年額前碎發。
二人面頰染滿青緋紅,滿園槐香浮,皆是年清甜。
而今故仍在,人事全非。
蘇景衡凝著簫上字跡,間酸難抑,淚水無聲滾落。
他將竹簫湊至邊,氣息輕吐,一曲舊調緩緩流淌。
纏綿悱惻,又藏著無盡悵惘。
此刻,正穿行回廊的林舒,腳步驟然僵住。
悉的簫聲耳,如重錘叩擊心口,尖銳的酸瞬間蔓延四肢百骸。
強下心口劇痛,死死咬住下,腳步陡然加快,近乎逃離般快步回房,反手閉房門。
薄薄門扇擋不住悠悠簫聲,綿長曲調順著門漫進來,纏得心口發,悶痛難抑。
良久,林舒深吸一口氣,斂去心底翻涌的波瀾。
都過去了。
舊當斷,過往該放,一心奔赴前路。
翌日清晨。
林舒背著包袱行至馬車旁,一行人早已整裝完畢,只待即刻啟程。
“林小姐。”
車夫旁的沉舟聞聲躍下車轅,為讓出通路。
林舒目掃過閉的車簾,腳步遲遲未。
并非沒有想過悄然離去,只是朔寧府路途遙遠,世道,孤行路步步艱難。
阿弟如今狀況不明,半點也耽擱不起。
權衡之下,尋親大事,終究要排在兒長之前。
收回投向車廂的目,林舒看向沉舟:
“你我換個位置,你車廂伺候,我坐外頭車轅就好。”
沉舟霎時怔住,面難:“萬萬不可,怎能讓小姐在外吹風寒?”
“無妨。車廂憋悶,我想在外氣。”
沉舟見心意已決,不敢違拗,又不敢獨自進車廂與公子獨,只得默默移步,躍上後方馬車的車轅。
車廂,蘇景衡聽見外頭靜,本就憔悴泛紅的眼眶愈發酸,雙手死死攥。
車滾,車馬隊伍緩緩啟程。
後方馬車里,溫若雪和拾翠正開簾窺探,見狀立刻放下簾子,眼底喜藏都藏不住。
拾翠湊近溫若雪:“小姐您看,他們二人……終究是生分了。”
“噤聲。” 溫若雪抬手輕按間。
袖輕攏,角的笑意卻愈發明顯。
此後幾日趕路,林舒始終不進車廂,與蘇景衡幾乎零流。
蘇景衡瞧著刻意回避,起初還想主搭話,可每次他剛要開口,林舒便悄然移開目,或是借故轉離開。
幾番壁,他終是明白,林舒已然鐵了心要和他劃清界限。
眼下只能暫且這般同行。
待尋到安兒,他仍有挽回的機會。
孩子年紀尚,離不開旁人照拂。
只要他盡心護好姐弟二人,總有一天,會放下心結,慢慢回心轉意。
而林舒日日坐于車轅,眺沿途風。
一路行經數州數縣,目盡是生計窘迫的百姓。
一世事蒼涼的沉郁之,重重在心頭。
隊伍行至一清溪畔,照例停駐歇腳。
溪邊,一雙蒼老巍的手,正掬著溪水盛陶罐。
見車馬停駐,老者慌忙牽起孫兒,起便要避讓。
林舒立刻躍下車轅,快步上前溫聲勸:
“老伯不必驚慌,我們并非惡人,只管在此打水便是。”
老者連連搖頭,壑縱橫的臉上出討好的笑意,聲音發:
“不不,我們這就走,萬萬不敢驚擾貴人歇息。”
“我并非貴人。” 林舒放緩語調,聲安。
可老者全然不信,慌忙拽著孫兒踉蹌躲林間,步履倉皇,像是在逃命一般。
林舒立在原地,回頭看了看後兩輛致的馬車、肅立的侍衛,又看向旁佩劍侍立的沉舟,瞬間便明白了緣由。
角微扯,勾起一抹淺淡苦笑。
在一無所有的貧苦百姓眼中,這般車馬排場、隨行護衛,本就是權貴貴人的象征。
這份深骨中的惶恐,不知是了多苛政磨難,才深深烙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