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方馬車里,拾翠湊到溫若雪耳邊小聲嘀咕:
“小姐您瞧,總主去攀扯那些流民。
那些人衫破爛、滿濁氣,尋常貴人躲都來不及,也就半點不忌諱。
說到底還是家道敗落了,眼界淺,行事又陋,哪里懂什麼世家面。”
溫若雪瞪了一眼,低聲呵斥:
“胡嚼舌,仔細被人聽見。”
說罷,斂去眼底輕視,拿起側瑩白致的水壺,緩步走到溪邊飲水的林舒旁,聲道:
“舒姐姐,生水喝多了傷子,我帶了新沏的熱茶,你嘗嘗吧。”
林舒淡淡抬眸:“不勞溫小姐費心。”
說罷起走到溪邊青石上坐下,取出包袱里的糧餅,靜靜低頭吃著。
溫若雪被這話噎得面一沉,暗自咬牙,心頭滿是不快。
可余瞥見後車簾輕,蘇景衡正朝這邊看來,轉瞬換上一副弱委屈的神,輕聲開口:
“舒姐姐,我只是擔心你……”
蘇景衡全然沒理會,只淡淡瞥了一眼,便提著描金食盒緩步下車,徑直來到林舒前:
“舒兒,我備了你吃的糕點,暫且墊墊肚子吧。”
“不必,我有吃食。”
林舒頭也不抬,語氣依舊清冷。
“糕點糯,吃著總歸舒坦些。”
“我說不必了,早已吃慣這些,就不勞世子費心了。”
林舒語氣微涼,眉眼間出幾分不耐。
蘇景衡提著食盒的手一僵,眼底黯淡,滿心失落:
“如今,連我特意備好的吃食,你都不肯接?非要這般刻意疏遠,半點不顧旁人的心意嗎?”
林舒這才抬眸,放下手中糧餅,角勾起一抹淺淡自嘲的笑意:
“在你們看來,我不識好歹,是嗎?”
緩緩站起,連日積心底的煩悶盡數翻涌上來:
“沒錯,我就是不識好歹。
這幾日坐著華貴馬車、吃著致飯食,險些昏了心神,真把自己當高高在上的貴人。
方才見那位老伯刻意躲閃避讓,我才猛然醒悟。
我和他本是一樣的落魄無依之人,又怎配有這份不屬于自己的榮華面?”
目掃過一旁華麗的馬車,再抬眼看向蘇景衡:
“朔寧府就快到了,也是我該離開的時候。”
話音落下,林舒彎腰提起腳邊的包袱,轉便要離去。
蘇景衡心頭一,快步上前攥住的手腕,語氣急切又無奈:
“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,舒兒,你冷靜些,好好說話。”
林舒心口悶堵,抑難平。
從不會因家道中落看輕自己,可一路依附權貴同行,平白了尋常百姓惶恐避讓的對象,還要日日忍溫若雪主僕背地里冷言譏諷。
這般煎熬別扭的境,反倒不如市井布,活得自在坦。
心知阿景的關心并非作假,不愿當眾鬧得難堪,只得強下心頭煩悶,語氣稍稍緩和下來:
“早前我便說過,到了朔寧府,你我便各走各路。這一路承蒙照拂,我都記在心里。”
蘇景衡立刻開口反駁:
“那只是你單方面的想法,我從未應下。”
林舒冷笑一聲:
“怎麼?蘇世子莫非還要憑著份權勢,強行將我留下?”
“舒兒,別意氣用事。”
蘇景衡眉頭鎖,深知子剛烈執拗,只會適得其反,當即話鋒一轉:
“你執意要走,伯父留下的一箱書稿,你預備如何置?”
這話瞬間點醒了林舒。
是啊,那箱書稿……
縱使里早已換無用雜,可在外人眼中,依舊是亡父至關重要的。
還沒借著這件東西,遂了溫若雪的心意,豈能就此放棄?
林舒余掃過,看見不遠的溫若雪攥絹帕,正滿眼委屈地著自己。
收回目,輕輕掙開蘇景衡的手,一言不發,轉登上車轅靜靜坐好。
蘇景衡這才暗自松了口氣。
馬車轆轆,一路向東。
又行兩日,眾人終于踏大周北境地界。
朔寧府,北境邊陲第一大城,已然遙遙在。
沿途流民絡繹不絕,紛紛朝著府城涌,只求在這片富庶之地尋一線生機。
林舒心底悄悄生出幾分希冀,只盼弟弟落腳安穩,不必顛沛苦。
可隊伍行到朔寧府城外,眼前景象驟然逆轉。
原本爭相城的人消失不見,反倒有大批百姓倉皇奔逃,源源不斷從城門涌出。
不富戶車馬隨行,道路擁堵,人聲嘈雜,四下盡是逃難的慌。
林舒心頭猛地一沉,立刻躍下車轅,快步攔住一名趕路的老者:
“老伯,城中出了何事?為何所有人都在往外逃?”
話音落下,周遭流民紛紛圍上,個個滿臉惶恐。
老者無暇多言,只急急叮囑:
“北邊安漠關快守不住了!北漠鐵騎一旦破關,不出三日便能打到朔寧府。你們切莫進城,速速逃命才是。”
圍在一旁的流民聽罷,頓時炸開了鍋,哭聲、哀嘆聲此起彼伏。
眾人跋山涉水、歷盡苦楚才輾轉至此,本以為能在這座大城尋得一線生機,誰料這看似繁華的府城,竟已是一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危城。
林舒的心瞬間涼了半截。
倘若阿弟也跟著眾人倉皇逃難,茫茫人海,姐弟二人怕是再也無緣相見。
見臉驟然慘白,蘇景衡連忙安:
“舒兒,別慌。”
話音未落,林舒抓起車轅上的包袱,轉就要往城門狂奔。
蘇景衡眼疾手快,立刻攥住的胳膊:“別急!我們騎馬城,步行太慢。”
林舒額角滲出細冷汗,轉頭回,眼底滿是焦灼。
“世子……”
溫若雪快步上前,聲開口:
“舒姐姐,前方人擁,馬車難以通行。不如你和世子騎馬進城尋找安兒,我留在隊伍里,好生照看姐姐的書稿,繞道先回京城。
尋人最要,書稿由我保管,定然穩妥無誤。”
蘇景衡下意識看向林舒,見并無異議,便轉頭囑咐溫若雪:
“雪兒,此事便托付于你,務必護好書稿。”
“世子放心。” 溫若雪立刻應下。
蘇景衡隨即回,沉聲吩咐侍衛:“妥善保護溫小姐。”
“是。”
幾名侍衛齊聲應下,當即牽來兩匹駿馬,將韁繩遞至二人手中。
沉舟一同翻上馬,三人策馬疾馳,直奔城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