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輕輕點頭,從袖中取出二兩銀子遞上前:
“些許心意,就當是當年我弟弟的藥錢,也算答謝你們照拂,二位務必收下。”
“萬萬使不得!”陸大有急忙擺手推拒,“當初沒能護住孩子,我們心中愧疚萬分,實在沒臉面再拿你的銀兩。”
“陸叔,如今世道,度日艱難,你們還要養子,日子本就拮據。這點銀子還請收下,多能幫襯些家用。”
蘇景衡也在一旁出言相勸:
“陸叔陸嬸,這是舒兒一番心意,你們就收下吧。”
陸大有夫婦對視一眼,不再推辭,紅著眼收下銀兩,連連道謝。
幾人辭別陸家夫婦和張大娘,牽著馬走出巷口。
林舒一路垂著頭,悶悶不語,神落寞。
蘇景衡滿心憐惜,聲開口:
“舒兒,天不早了,咱們先找客棧歇息,明日再回京。”
林舒緩緩抬眸看向他:
“先前咱們說好,到了此地,便分道揚鑣。”
蘇景衡臉微沉,慌忙出聲打斷:
“別這般固執。你如今孤一人,能去哪兒?”
林舒側過頭,著街上往來逃難的路人,神黯然:
“天地遼闊,總有我的容之。”
蘇景衡張了張,終究不忍再,語氣放輕聲勸道:
“不管怎樣,先好好歇一晚,可好?”
接連幾番打擊,林舒早已心俱疲,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,只垂著眼,啞著嗓子低聲應下:
“好。”
三人行至街上,恰巧路過黃記米鋪。
林舒腳步一頓,看向閉的店門,靜立片刻後收回目,默默往客棧走去。
進了客棧,往日熱鬧的大堂冷冷清清,客人寥寥無幾。
角落里幾人圍坐吃飯,正低聲音悄悄議論:
“安漠關那邊已經戰數日,不守城將士都是咱們朔寧府本地人。”
“北漠兵力兇悍,數萬大軍境而來,這次恐怕難以抵擋。”
“可不是,邊境村落早就遭了禍,零散騎兵四燒殺搶掠,百姓全無活路。一旦安漠關失守,敵軍長驅直,咱們朔寧府首當其沖。”
“只盼此番定遠侯依舊能守住邊關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定遠侯……
許久未曾聽聞的三字驟然耳,林舒心頭微微一。
正打算繼續細聽邊關局勢,那幾人卻忽然緘口不語。
旁蘇景衡將談話盡數聽在耳中,臉漸漸沉了下來。
片刻後店小二上前引路,帶三人各自回房歇息。
林舒推門走屋,連外都懶得褪去,徑直躺倒在床上。
看神落寞頹喪,蘇景衡話到邊又默默忍住,輕輕為掩好房門,轉回了自己住。
夜漸深,四下只剩零星蟲鳴。
林舒漸漸沉睡夢,很快便墜舊日夢魘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二、一!阿姐,快來尋我呀。”
四歲的林安糯稚的嗓音,悠悠回在舊日庭院之中。
“來了。”
年的林舒故意緩步慢行,沒有立刻去尋躲藏的弟弟,反倒走到一旁起秋千。
“舒兒。”
溫潤清朗的年聲音自後傳來。
林舒回頭,恰好對上蘇景衡含笑的目。
立刻跳下秋千,朝著假山方向高聲喊道:
“安兒,阿景哥哥要帶我前去騎馬,不玩捉迷藏了,你自行出來回娘親邊吧。”
話音落下,便拉著蘇景衡歡快跑遠。
等到暮降臨歸家,府中早已作一團,一家人正焦急四尋人。
林舒心頭一沉,暗不妙。
阿弟怕是還守在原地,癡癡等著自己。
慌忙快步沖進花園,果然看見小小的林安蜷在假山隙里,安穩睡。
“安兒。”
聽見姐姐的呼喚,林安緩緩睜開惺忪睡眼。
林舒又心疼又愧疚,彎腰將他抱起,輕點了下他的小臉:
“你這傻孩子,我都說游戲結束讓你回去,怎麼還一直等著?”
林安蹙著小臉,語氣認真:
“阿姐說好會來找我,我便一定要等。”
說完出纖細小指:“我們拉鉤約定。”
林舒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暖得心,抬手勾住他的小指,聲應允:
“好,咱們拉鉤,往後阿姐再也不會丟下你。”
約定過後,手輕輕撓他發,姐弟二人頓時笑作一團。
睡夢之中,林舒角下意識微微上揚。
可笑意轉瞬消散,眉頭驟然鎖,不安地輕輕抖。
夢里的小林安渾發燙,往日清亮的雙眼黯淡無神,虛弱無力地依偎在懷中。
滾燙淚水接連落下,滴落在孩子泛紅的臉頰上。
他費力抬起小手,輕輕拭去林舒臉上淚痕:
“阿姐,別哭……”
眼前場景陡然轉換,目已是陸家那間簡陋小屋。
當年離別前夜,趁著兩家長輩閑談,林舒俯湊近弟弟耳邊,低聲叮囑:
“安兒要乖乖聽話,好好照顧自己,阿姐總有一天會回來接你。千萬記得,一定要等我。”
林安緩緩眨了眨眼,出小手勾住的手指,鄭重點頭:
“我記住了,咱們拉鉤算數,絕不反悔,我會一直等著阿姐。”
我會一直等著阿姐。
這句話反復縈繞在耳邊,林舒心口猛地一揪,陣陣鈍痛席卷全。
驟然從噩夢中驚醒,渾冷汗淋漓,口劇烈起伏。
淚水不控制洶涌落,順著臉頰不停淌下。
安兒……我的安兒……
莫非阿姐當真再也尋不到你了?
不行,絕不能就此認命。
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那位神游醫,當面問清實。
唯有對方親口說出噩耗,才甘愿徹底死心。
林舒慌忙坐起,窗外天已然微微泛白。
迅速收拾妥當,走到蘇景衡門前,本想敲門當面道別,沉片刻,終究緩緩收回了手。
轉回屋匆匆寫下留言放于桌案,又將隨竹笛在紙上。
心意已定,決然闔上房門,輕步下樓,剛踏大堂,客棧大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。
一隊兵列隊走,領頭校尉揚聲開口:
“店家何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