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黃東家那兩個兒子,去年就戰死在安漠關了。”
石大壯低聲音,語氣格外沉重。
林舒聞言微怔,片刻後才低聲嘆道:
“原來如此……我已有六年未踏足朔寧府,竟半點不知。”
“難怪你不清楚。”
石大壯語氣添了幾分憤懣:
“北漠屢屢興兵來犯,實在可恨!若非家中尚有老母需奉養,我當初斷然不會卸甲歸鄉,必死守邊關,與敵寇戰到底。”
“大哥也曾在安漠關駐守過?”
見林舒神頗為意外,石大壯臉上怒稍斂,低頭繼續收拾蒸籠,語氣漸趨平和:
“我在邊關待了八年。三年前家父離世,家中只剩老母親孤一人,再加上上落下舊傷,萬般無奈才退伍回鄉。”
林舒輕輕點頭,又小心開口:“那伯母……”
“去年也走了。”
“是我冒昧,不該多問。”
“無妨。”
石大壯猛然抬眼,眼底出一抹冷厲:
“如今我孤一人,再無牽掛。北漠人若敢來犯,來一個殺一個,來兩個殺一雙!”
“喲,口氣倒是朗,原來是石大哥在這兒抒發壯志呢!”
隔壁鋪子木門吱呀輕響,一個青年探出頭笑著打趣:
“真若打起仗來,可別跟我搶著殺敵!”
石大壯回頭笑罵:“貧!上陣殺敵,哪得到你爭先?”
聽著二人意氣相投的閑談,林舒角不自覺上揚。
抬眼去,方才冷清寂寥的長街上,不店鋪已陸續開門營業。
石大壯似看穿了心底所想,咧笑道:
“小兄弟莫不是覺得,我們朔寧府人只會四散逃命?
出城逃難的,大多是老弱婦孺,還有那些貪生怕死的富貴人家。
咱們本地青壯,自當留守故土,誓死護住城池。”
林舒連忙擺手:“我絕無這般想法。”
向對面閉門戶的黃記米鋪,沉默片刻,開口問道:
“大哥,你與黃東家相嗎?”
“算不上,不過是街上面點頭的。我這鋪子上個月才盤下,在這條街上還算新來的。”
林舒微微頷首,輕聲追問:
“那依大哥看,黃東家會是貪生怕死、只顧逃命之人嗎?”
石大壯略一思忖,緩緩說道:
“雖往來不多,但他家食無憂,尚且舍得將兩個兒子都送往邊關,定然不是怯懦畏之輩。”
聽聞此言,林舒臉上神漸沉。
想起方才街巷里那聲約的凄厲慘,越發覺得,這扇鎖的米鋪大門背後,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。
世之中,糧食便是立本。
黃東家守著偌大一間米鋪,最易招惹是非禍端。
念及此,林舒心跳不由得加快幾分。
深吸一口氣,下心底慌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隨即神誠懇開口:
“大哥,如今在城里盤一間鋪面,開銷大嗎?實不相瞞,我此番來朔寧府,想尋個安穩營生,也打算盤下一間小店。”
說罷,故作好奇,抬眼往包子鋪里看去。
石大壯深深看了一眼,爽朗一笑:
“倒看得出你膽子不小。旁人都不得盡早出城避禍,你反倒想留在城中置辦鋪面。”
林舒淺笑著回道:
“我并非不懼戰,只是有石大哥這般滿腔熱之人鎮守此地,北漠斷然難以輕易攻破朔寧府。”
這番話說得石大壯大熨帖,當即放聲大笑:
“好!就憑你這番話,我便認下你這個兄弟!往後有什麼想打聽的,盡管來問,我知無不言。”
林舒順勢拱手,態度謙和:
“那就多謝石大哥了。我還想問問,街上這些鋪面里皆是何種格局,也好斟酌自己適合做什麼營生。”
石大壯大手一揮,爽快應下:
“這有何難!這會兒也沒客人,我帶你進去細看一番。這條街上的鋪面皆是統一規制,里布局大同小異。”
“有勞大哥費心。”
石大壯領著林舒走進鋪,邊走邊介紹:
“街邊鋪面本就不大,前廳狹小,擺不下幾張桌椅,做不來酒樓茶館的行當。”
二人穿過前廳,行至後方天井。
石大壯指著這片仄區域:
“這里沒有像樣的大院落,只有一方小小天井,我便在此搭灶蒸包子。
早先見街上做吃食的店鋪不多,原以為生意定然興旺。
不曾想剛安頓幾日,就遇上戰火,好好的生計憑空被打。”
說著,他又引著林舒往里走,指向深連片的儲貨隔間:
“不過後頭囤貨的地方倒是格外寬敞。
就像對面黃記米鋪,做糧食生意本就重在倉儲,前廳、天井狹小本無礙,這般格局最適合做米面糧油的營生。”
林舒一邊點頭,一邊看似隨口問道:
“平日里大批量進貨,若是盡數從前門出,想來多有不便吧?”
石大壯笑了笑:
“那是自然。每家商鋪後院皆設有小門,專供進出貨出,蔽又便捷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林舒眸中悄然閃過一抹亮。
見頗有興致,石大壯將引至最里間雜房,指著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木門:
“便是這扇後門。”
手撥開簡易木栓,小門輕輕一推便開,門外正是一條僻靜的後巷。
大致清鋪面格局,林舒不聲收回目,拱手道謝:
“多謝大哥耐心細說。我友人所托,來找黃東家辦事,不便就此離去,打算在附近隨意走走。
稍後若是口,再來鋪中討杯水喝,不知可否方便?”
石大壯毫不在意,大大方方道:
“多大點事,盡管隨意閑逛。我整日都在鋪中,了了直接過來便是。”
“多謝石大哥。”
辭別石大壯,林舒不敢耽擱,徑直前往黃記米鋪後巷。
後巷挨著連片民居,巷道遠比主街狹窄,遠離鬧市喧囂,周遭格外僻靜。
一路行至米鋪後墻,足足耗費了一刻鐘。
墻邊立著一扇後門,樣式與石大壯包子鋪的後門極為相像。
門旁老樹蒼勁,濃樹蔭掩住大半門楣,位置十分。
門上掛著一枚小巧銅鎖,牢牢鎖住門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