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靜靜打量間,眼角余瞥見斜對面一戶民居門檻邊,坐著一名婦人,正低頭逗弄懷中孩。
當即斂了神,溫和上前開口:
“這位大嫂,冒昧打擾。我剛搬到這一帶,想買些米糧,不知附近何有米鋪?”
婦人抬眼上下打量片刻,忽然捂輕笑,卻并不答話。
林舒臉上笑容微滯:“大嫂何故發笑?莫非是我問得不妥?”
婦人這才抬手指向後:
“郎君後便是米鋪,這一帶最大的黃記米鋪,怎反倒來問旁人?”
林舒故作恍然,輕拍額頭:
“原來就在此,是我疏忽,竟一時沒認出來。那勞煩大嫂指點,該從何進門采買?”
婦人抱著孩子,緩步走到米鋪後門旁,搖了搖頭:
“你這會兒過來,怕是買不到糧食。”
“這是為何?”
婦人解釋:
“黃東家就住在後頭這片居民區,他和店里伙計平日里往來鋪子,向來都是走這扇後門。
人進了鋪子,便會從里面栓上門栓。
若是鋪中人盡數離去,便從外頭鎖上這銅鎖。
你看此刻門鎖閉,定是里頭無人。”
林舒微微點頭,順著話頭問道:
“近來城中百姓紛紛出城避禍,想來黃東家一家,也早早離開了吧?”
婦人稍加回想,開口道:
“你這麼一說,我倒記起來了。
三日前,有好幾輛馬車從這後門運走了大批糧食,自那之後,再沒見過米鋪的人進出。
那會兒城里還安穩無事,我只當是正常送貨周轉,沒往逃難上想。
不過郎君若是不死心,可以去前街正門再瞧瞧,說不定這幾日他們改走正門了。”
“多謝大嫂提點。”
林舒誠懇道謝,又補問一句:“對了,不知這附近可有鎖匠鋪和藥鋪?”
“巷尾便有一家鎖匠,藥鋪要往東街去。你尋到鎖匠,他自會給你指明去路。”
“多謝。”
林舒頷首告辭,轉朝巷尾走去,腦中飛速梳理方才打探到的所有線索。
最讓心生疑竇的,是黃記米鋪前後兩道門,竟全都從外面落了鎖。
從米鋪前街繞到後巷,路途甚遠,單程便要走上一刻鐘。
倘若黃東家當真清空存貨、舉家逃難,理上只須鎖好一門戶便可。
斷然不會特意多費周折,繞這麼遠的路程,把前街、後巷兩道門,一一從門外封死。
除非……
是有人刻意鎖死前後兩道門,故意擺出鋪中人去樓空的模樣,用來掩蓋里實。
難不清晨那聲慘竟出自黃東家?
他此刻會不會還困在屋?
縱使心頭驚懼難安,為打探游醫下落,也必須打開門鎖,親自查探一番。
眼下最要的,便是先找到鎖匠,清這銅鎖的開啟之法。
循著婦人指引,林舒行至巷尾,果然尋到一間狹小的鎖匠鋪。
進店一問才知,這條街巷各家商鋪的門鎖,大半都出自這位鎖匠之手,黃記米鋪前後兩門的銅鎖也不例外。
當即借口新盤鋪面、不慎失後門鑰匙,細細向鎖匠請教銅鎖巧開之法。
早年在蒼梧縣時,家中屋舍簡陋,為妥善收好父親的書稿,便私下鉆研過各式銅鎖構造,本就頗有基。
此刻經鎖匠點明關鍵訣竅,很快便清門道,又順勢購置了一套開鎖。
離開鎖匠鋪,依照對方指引的路線,輾轉尋到東街藥鋪。
世之中孤獨行,金瘡藥、止散皆是出行必備,用來應對突發狀況。
除此之外,又暗中買下蒙汗藥和迷香,悄悄留作防之用。
資盡數備妥,林舒沿著街巷緩步繞行半圈,重回黃記米鋪後方小巷,尋了蔽角落,靜靜等候夜幕降臨。
巷寂靜無聲,唯有斷續蟲鳴回。
晚風掠過墻荒草,卷起細碎聲響,莫名令人心頭繃。
攥住掌心的黃銅開鎖片,暗自給自己鼓勁:
只要能查到安兒的消息,為姐姐,沒什麼好懼怕的。
林舒抿下,正起靠近米鋪後門,屋頂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響。
下意識蜷蹲伏在濃樹影之中,屏住呼吸,不敢發出半點靜。
轉瞬之間,數道黑影自米鋪天井一躍而出,形鬼魅,順著屋頂飛速掠遠。
冷汗瞬間浸後背,林舒雙發,死死按住劇烈跳的心口,接連深吸數口氣,才勉強下翻涌的驚懼。
靜靜等候半炷香時辰,確認巷中再無異,才扶著冰冷墻,躡手躡腳靠近米鋪後門。
手中握開鎖,下細微抖,將黃銅片探鎖芯,反復試探調試。
咔噠——
一聲極輕的脆響傳來,銅鎖應聲而開。
林舒抬手拭去額角冷汗,穩住心神,輕輕推開木門。
門漆黑一片,暗沉抑。
著墻壁靜立片刻,凝神細聽,周遭只剩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,再無半點人聲靜。
確認周遭無險,輕輕合上門扉,出懷中備好的火折子,點燃燈籠。
昏黃暈緩緩鋪開,提著燈籠,踮腳緩步向挪。
先照過狹小天井,又走進售米前廳,柜臺蒙著一層薄塵。
盛米的木桶倒扣在地,整間廳堂里,竟連一粒存糧都尋不見。
逐一推開雜間房門,每一間都空曠荒蕪,不見人影,更無半袋囤積的糧食。
白日里從包子鋪清的格局在腦中浮現,黑暗之中,勉強辨明方位,心頭愈發繃。
目流轉間,右手邊一扇閉的木門,陡然落眼簾。
整座米鋪,唯獨這一間房尚未探查。
就在這時,門後約飄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,微弱又抑。
林舒渾倏然一僵,心臟幾乎要跳出膛。
急忙捂住齒,強行穩住心緒,一步一步,緩緩走向那扇閉的房門。
越靠近,那道抑的嗚咽聲就越發清晰。
深吸一口氣,抬手猛地推開房門。
燈籠的暈順勢淌進屋,瞬間照亮了屋里的景象。
只見正中,一名男子被麻繩反剪雙手,懸吊在房梁之上。
衫破碎不堪,渾傷痕錯,滿目跡斑駁。
他口中被白布堵住,難以出聲,只睜著一雙泛紅腫脹的眼,怔怔凝著門口的林舒。
刺骨的驚悸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,林舒下一,險些直接栽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