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澄秋想過無數種霍浥見到這封和離書時的反應,大發雷霆,撕個一干二凈,不肯兌現承諾。
亦或是記起當年簽下和離書時的豪言壯語,自尊心驅使之下,不得不君子一言九鼎。
但無論如何沒想到,霍浥會什麼都不說,只在要將那封和離書打開之前,落荒而逃。
宋澄秋有長達一炷香的沉默,就站在那,看著空的庭院,似乎還能聽到霍浥離開時,急促的腳步聲。
他的黑靴子,踩在青石板上,雨水橫飛。
直到屋燭火噼啪一聲,拉回宋澄秋思緒,才低頭看著那封和離書,目幾分迷茫。
霍浥向來是個不會逃避問題,若前方有荊棘,砍了便是的格,現在卻逃了,擺明是不想跟說個清楚。
今日吵了這麼多,道盡心酸往事,宋澄秋自認該說的都說了,可沒得到任何結果。
殺手锏都拿出來了,霍浥卻逃了。
宋澄秋一時沒了辦法,這封和離書雖蓋了霍浥的印章,但是按照大周律法,夫妻二人和離,需同往府遞文書備案。
而且還涉及到宗室,需開祠堂,將王妃的份除去,許多手續,沒有霍浥配合,自己努力也無濟于事。
宋澄秋輕輕嘆了口氣,以手支額了有些脹痛的頭,重新將那封和離書收好,起了趙嬤嬤進來。
趙嬤嬤見王妃面尚可,心里一松。
不過也納悶,方才匆匆離開的王爺反倒是俊臉煞白。
上馬車時,堂堂武將竟然踩空,還將膝蓋磕了下,趙嬤嬤的角度看過去,王爺不像生氣,倒像有幾分委屈和傷心。
這夫妻兩個,不知道又吵了些什麼。
趙嬤嬤暗暗搖了搖頭,上前將披風給宋澄秋系上,又熄了燭火,扶著宋澄秋往外走。
穿過抄手游廊,宋澄秋見院外站了一排侍衛,原本看門的張婆子,人已不見了,想必已劉福封了口趕走。
趙嬤嬤解釋道:“王爺臨走前代,讓他們護送王妃回府......還,還說......”
宋澄秋心有所料,提起角踩著馬杌上車,語氣已有幾分篤定:“王爺人封了這間院子?再不許我來,是不是?”
話畢,那一排侍衛單膝跪地,皆低著頭不說話,一副既然知道是王爺下的令,王妃就別為難的模樣。
宋澄秋氣都氣不起來,霍浥都將他的親兵留在這了,還容得拒絕不?
好在,咱們莊親王爺這次沒有再下令把這一院子的醫書和診籍都燒了。
宋澄秋心下幾分心灰意冷,沉默上了馬車,趙嬤嬤嘆了口氣,吩咐下去:“王爺只說將院子上鎖,若是這里了一片草藥,了一頁紙,你們幾個休怪王妃降罪。”
幾人齊聲應諾,只留了兩個在這里封鎖院門,剩下的,護送著宋澄秋朝王府走。
路上,宋澄秋過車窗,看著京城百姓們,不分男老,皆是可以在街上自由自在生活,心中生出幾分羨慕。
曾幾何時,也這般無拘無束。
父親是個世間難得的開明人,從不覺得子行醫有何不妥,有何不便,一直教育,男皆一樣,宋家看病不分人。
時母親還在時,也不拘著,宋澄秋對于小時候的記憶不甚太多,但也記得自己常跟著父親出診。
臨安城大大小小的巷子,周邊或遠或近的村落,都有他們父二人蹤跡。
父親說:“秋兒你看,為父給子治病,常被們的爹娘,或是夫君,甚至兒子猜忌拒絕,這世間若是多幾個大夫,婦人有很多病,也就不那麼難治了,秋兒,你愿不愿意當大夫?”
宋澄秋記得自己每次都會重重點頭。
後來母親去世,更是堅定心中所愿,父親為了能傳承宋家,再不曾娶妻生子,還千挑萬選出了師兄,從小培養,待將來給贅。
師兄雖比不上霍浥文武就,不如他俊英,份尊貴,但只有一點,遠超霍浥。
他是世間除了父親以外,最支持學醫,愿意陪著走遍天下,實現心中抱負的人。
宋澄秋與師兄青梅竹馬,一道學醫,當年他們都要親了,卻被霍浥從中阻撓。
有時候也會想,要是當年沒進京,或是當時一咬牙跟著師兄跑了,是不是現在就不會是莊親王妃。
而是那個穿著布麻,背著藥箱的宋小大夫?
只不過一切已定局,想也無用,而且師兄這一走十六年,了無音訊,也不知道如今在何方,是否已娶妻生子。
宋澄秋萬般思緒涌上心頭,只化作一聲長嘆。
待回了王府,聽聞霍浥沒在,但卻人傳信回來,日後不許王妃私自出府,更是氣得心口發堵。
強撐著和兒子用了晚膳,倒是讓聰慧敏銳的霍錚看出幾分不高興來,宋澄秋沒想好如何跟兒子開口,面為難。
小小年最近總覺得父王母妃不對勁,父王先是剛回來就罰了母親的四個大丫鬟,那天他見到去找府醫換藥的四個姐姐,手還紅著呢。
何事罰這麼狠,也無人敢告訴他。
後來霍錚又見到母親常有心事的模樣,心里更是篤定爹娘吵了架。
母妃這般溫的人,肯定不會做錯事,可父王素來疼母妃,又因為什麼惹了母妃不高興呢?
霍錚仔細想了想,覺得變故出在父王去了趟漠北,數月不在家這一點上。
難道是父王在漠北......有了二心,如此才惹得母親黯然神傷?
霍錚想起同窗,平侯府的世子,論起來,與他還有幾分沾親帶故的關系。
平侯的夫人,是蔣家人,他的表姑。
霍錚常聽這位同窗抱怨家中父母爭吵,為的都是那後院的小妾通房,還有不省心的庶弟庶妹,說他母親有次還幽幽說了句羨慕莊親王妃。
向來以父母好為榮的小小年,不能接父王在外面有了二心。
霍錚陪母妃吃完飯,又逗了會兒趣終于引得宋澄秋笑出來,這才板著臉往前院找父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