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澄秋將府中所有的賬目,冊子,房契地契,還有下人的賣契,都分門別類放好。
王府底蘊深厚,雖然大周朝建國不過三十余年,開國皇帝,霍浥的親爹也只是個平民布出,但畢竟皇家,財富積累的速度,遠非常人可想。
而且霍浥的母族蔣家,乃前朝老臣,武將世家,家底也是不薄。
宋澄秋剛開始掌中饋的時候,是清算這些賬目,悉王府所有產業和下人,就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。
也多虧了趙嬤嬤。
宋澄秋將一串鑰匙往前推了推,溫聲道:“我與王爺大婚前,都是嬤嬤管著王府,現在給嬤嬤,我也放心,且府中人員各司其職,運轉上沒什麼大問題,嬤嬤以後管起來,也不至于辛勞。”
趙嬤嬤一聽,心里就忍不住跳了幾下,一早看到王妃在整理這些,就覺得不妙。
“恕奴婢多,王妃您是一府主母,奴婢幫著王妃做些小事,那都是應當應分,但奴婢怎麼能越過王妃去執掌中饋呢,王爺知道了,也不會同意的。”
宋澄秋不瞞,淡淡道:“我要與王爺和離,日後就不是王妃了,王爺不再娶,嬤嬤管著,將來給錚兒的妻子,我放心,王爺再娶,那自有王爺的安排,嬤嬤只聽令便是。”
趙嬤嬤驚得規矩都忘了,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。
好半晌才苦著臉勸說:“王妃哎,您這是跟王爺置什麼氣呢,王爺那子,王妃最明白不過,吃不吃,只要王妃服服,王爺哪能真跟您生氣呢?”
宋澄秋服了十幾年的,現下已心灰意冷,這次若再依從了霍浥,此生恐永遠沒機會再離開。
“嬤嬤應當知道,我志不在此,忍到錚兒十二歲,已是極限,再忍下去,與王爺也是爭吵不休,徒增煩惱,與其往後了怨,不若現在果斷些。”
長痛不如短痛,就如那病灶,也該盡快切除,雖當下痛些,但日後總會慢慢恢復的。
和霍浥的恩怨糾葛,就是人生里的病灶,早該切了。
趙嬤嬤聽出宋澄秋話里的堅定和果決,也是一嘆,兩位主子都是極有主意的人,輕易不會被人勸服。
王妃想行醫,十幾年來從未變過,可偏生當年那個孩子,了王爺心里過不去的坎。
王爺就因此和王妃較上了勁,想罰想讓臣服,又不舍得打罵,只能讓王妃也嘗嘗失去最重要東西的痛苦。
真是一段孽緣。
趙嬤嬤擔憂道:“王妃也知道王爺手段......若不同意和離,跟您了怒......”
宋澄秋垂眸:“嬤嬤不必擔心,我能一次,就能第二次,左右就一條命,王爺想要,給便是。”
但別想再讓妥協了。
趙嬤嬤不敢再勸,又說道:“可是王妃,咱們世子爺那里,該怎麼辦?”
霍錚是看著長大的,心至純至善,既有王爺的英武果斷,又有王妃的溫和可親,是這世間最好的年郎。
父母說和離就和離,豈能接?
這話到了宋澄秋的痛,鼻子一酸,眼前好像浮現出了霍錚從小到大的一幕幕。
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,一手拉扯著長大,從咿咿呀呀到日里圍著母妃母妃個不停,整整十二年了。
如何舍得。
可再不舍,總也有分開的時候,宋澄秋相信自己親手教養長大的兒子,會懂的心思。
“錚兒已十二歲,懂事明理,會明白我的苦衷,”宋澄秋溫聲笑笑,想起一事,“我記得是永安二年的時候,宮里薨了幾位太妃,我帶著錚兒守靈,嬤嬤可知,這孩子與我說什麼?”
趙嬤嬤不知,但想想八歲的世子爺,正是調皮的時候,話又多,常蹦出些千奇百怪的想法,有時候都能將王爺氣得瞪眼睛。
宋澄秋眼中笑意更深。
永安二年一下子沒了三位太妃,一位是高祖皇帝南邊稱帝那年納的梅家,後來封了貴妃。
另外兩位是後來在京城建國,同年封了德妃和良妃。
梅太妃膝下無子,當年先太子養在邊,後來又養當今圣上,可圣上病弱,怎能哭靈。
所以靈前跪的稀稀拉拉都是宗室來充數的子弟,哭聲斷斷續續的,不甚誠懇。
德妃良妃就不一樣了,高祖皇帝生前寵們,皆留了子嗣,雖只是兩位公主,但孫輩數量可不。
哭聲一對比,太過明顯。
小小霍錚跪在母親邊,連連搖頭,口中還嘖嘖有聲,宋澄秋疑,以為他是累了。
結果霍錚拽了拽宋澄秋的袖子,小臉上神兮兮。
他低聲說:“母妃,你說皇祖父倒是走得清凈,留下這麼多後妃,平時都不讓出宮,這下好了吧,梅太妃得個病,把跟一起打葉子牌的兩位太妃都給傳染了,現在仨人一塊上天找皇祖父算賬去了!”
宋澄秋眼皮一跳,不等訓斥,霍錚又道:“母妃,大周朝律法,夫妻不和可和離,丈夫去世,無論妻妾,朝廷鼓勵們另嫁,我們學堂里,李侍郎家的公子就說,他父母和離了,既是律法約定,緣何皇祖母還有幾位太妃不行呢?”
這問題將宋澄秋問住了,一來不想跟兒子說律法向來只是針對普通百姓,此舉也是大周朝建國初期,民生凋敝,人口稀之下的舉措。
到了如今,和離或是寡婦另嫁的,也遠沒有那麼多。
二來也不能說當今世上誰敢另娶高祖皇帝留下的孀?
宋澄秋當時怕霍錚追究底,搬出母親的威嚴讓他老實守靈,但後來想想,霍錚實則是個很能想得開的孩子。
想法上,也并不迂腐。
這或許與和霍浥這對父母關系,府中沒有煩心事有關,也可能是霍浥常往仁和堂跑,被外祖父時不時冒出的耿直之語給影響了。
總之,宋澄秋始終覺得,和離這件事上,霍錚不會為的阻礙。
聽了宋澄秋講述,趙嬤嬤也窩心地笑了:“是奴婢著相了,咱們世子爺心境單純,最是懂事孝順,怎會不理解王妃的難。”
“再者,王妃只是和離,世子想您了,常去仁和堂便是,都在這京城,見面也是方便。”
雖這麼說,但趙嬤嬤心里還是覺得,他們王爺可未必能忍得了。
而宋澄秋未出口的話卻是,早晚有一天,是要離開京城的。
天大地大,行醫者最忌坐井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