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穗不慌不忙,掏出隨攜帶的賬冊遞了過去,“夫人且看。”
徐婉娘疑地接過賬冊,只見上面字跡工整,筆筆清晰。
從一文錢的菜錢到一千一百文的工錢,記得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。
看到後面小販哭著送了兩顆蔥和一把蒜,哭笑不得。
最後一頁記著‘養老金’,卻是赤字。
“這是我的賬本。”麥穗大大方方解釋,“我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明、摳門,摳的是冤枉錢,賺的是踏實銀。
我父親三年前中舉後離世,母親病重,家中一切都靠我勞。
再者今年家出了條例,再有一年我年滿十八,若是不嫁,長吏配之,想必也不會是什麼好去。”
說到這,頓了頓,目十分誠懇地看向江夫人,“江家雖有鋪子良田傍,可江郎君飽讀詩書,一心向學,不懂生計,
一切重擔都到夫人你的上,遙想月前,我初見夫人時,夫人溫婉端莊,宛如天人。
如今再見,卻是愁緒滿。
因此江家缺一個能管家的人。
這個人就是我!”
這話說到徐婉娘的心坎上了。
分府出來後,在家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兒子悶頭苦讀,伴舟和春香要忙著院里的活計,還要兼顧跑。
唯有,一直在憂思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。
可太難了……
如今來了個知懂的人,當即引為知己,將滿腔委屈傾瀉。
麥穗靜靜聽著,聽到將郎君要花十兩買一方硯臺時,滿臉不認同;
聽到江夫人駁回後,滿臉贊許。
有這樣的一個捧哏,徐婉娘將這段時間攢的滿腹牢盡數發泄後,口的這濁氣吐出,心愉悅。
“小娘子見笑。”
“夫人貞靜嫻淑,以一己之力撐持門楣,實乃我等之典范。”
麥穗從各個角度夸贊江夫人,江夫人眉間的愁緒都被沖淡幾分。
夸完未來婆母之後,麥穗又將話題扭轉過來,“我嫁進來,有幾點好:
第一,我的聘禮只要五十兩,不需要金釧、金鐲、金帔墜以及布匹等貴重品,且我會將其中二十兩帶回。這聘禮可比市面上的便宜多了,夫人不妨派人打聽下,普通人家說聘禮也要一百貫錢,折合白銀差不多七八十兩。要娶士族只會更多;
第二,我接手江家的管家權,必能江郎君不再奢靡度日,且繼續供他讀書;
第三,我是舉人之,識文斷字不在話下。夫人且看我上的這服,看著像是上等錦緞,實則只花費數十文,他日江郎君出去赴宴,必不會丟江家臉面。”
“但我還有一點要說在前頭,家母只生了我一個兒,的吃穿用度即便我嫁人後也是要管的。”
“小娘子孝心倒是人。”
徐婉娘看看賬本,又看向麥穗那雙明卻又真誠的眼睛。
也不是個傻的,知道以現在的況娶個門當戶對的士族簡直難如登天。
何況那些士族小姐哪個不是生慣養?
嫁過來怕是只能加快拖垮江家的速度。
眼前這個麥穗,雖說市儈了點,摳門了點,卻勝在明能干,心明眼亮,最重要的是還有一片孝心。
關鍵對自己的境和江家的境都看得明明白白,毫不避諱。
最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口才了得!
心狠狠搖。
這時,門口傳來靜,屋人同一時間看過去。
正是那長玉立的江郎君。
江年原本在屋看書,得知麥穗來意也是嗤之以鼻。
想著母親肯定很快就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子攆出去。
左等右等,都沒有等到這一幕。
派了伴舟來打聽,伴舟回去稟報說二人聊得熱火朝天。
他一聽,哪里還坐得住,親自過來查看。
一來就聽到麥穗舉例的種種好,得臉都紅了,從耳到脖頸像是染了胭脂。
如此膽大妄為,不知禮數的子怎配為他之妻?
徐婉娘看了看兒子,又看了看麥穗,突然下了決斷。
治不了兒子,麥穗還不能治?
“母親,兒不愿。
麥小娘子庸俗市儈,與我士族家風格格不,我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,便被徐婉娘不耐煩揮手打斷了,都這個時候了還堅持著士族家風。
再不治一治,以後必定要吃糠咽菜。
麥穗對付這種迂腐清高的讀書人手拿把掐,微微一笑,走到江年面前,直視著他的眼睛,
問:“江郎君,敢問你今日早膳,吃得是什麼?”
江年不解,老實回答:“素餡饅頭、五味粥以及酒蒸。”
末了慨道,“如此樸素的早飯,實在慚愧。”
伴舟一旁補充:“還有醬菜和清酒。”
江年不悅地掃了他一眼,伴舟噤了聲。
麥穗一哽,詫異地看向江年,這樣的早飯還樸素,那和娘們吃的都算得上豬食了。
心中的算盤噼里啪啦算著這頓早飯總共花費多。
素餡饅頭五個二十文、樸素一點的五味粥大約三十文一鍋、酒蒸七十五文一盤、清酒一壺約十八文。
不加小菜這些高達一百四十三文!
“那昨日晚飯呢?”
江年皺眉,想開口訓斥,轉念一想,這麥小娘子沒見過世面,這也是離世面最近的一次,帶著點不易察覺地憐憫開口回答:“羊舌羹、炙、花糕和時令蔬菜。”
末了再次嘆道,“唉,不及當初。”
一份羊舌羹大約一百五十文,炙八十文,花糕十五文,時令蔬菜說也要十五文。
再加上米飯,這一頓花費大約在二百六十文。
一天花費在伙食上的費用高達五六百文?
“江郎君可知你每日讀的書,用的筆墨紙硯,都是誰在勞?”
江年不悅皺眉,“銅臭熏天。”
麥穗白了他一眼。
“敢問貴府鋪子租金收和田租是多?”
徐婉娘忙道:“鋪子過于偏僻至今空閑,田租是七需秋後才能賬。”
江年一怔,再不食煙火也知不敷出。
“江郎君飽讀詩書,心懷天下,這是好事。”麥穗不急不緩的聲音娓娓道來,卻又字字心,“但修齊家方能治國平天下。
你連自家都快養不活,連累母親日夜勞,就算將來中了進士又如何?
難不以為這錢是從地里長出來的?隨取隨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