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年站在門旁暗自腹誹:哼,果然滿市井氣,半點不懂風雅。
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,見麥穗一直守在灶邊,時不時攪鍋里的食材,鬼使神差上前,手接過手里的木勺,聲音更是放輕了幾分:
“我來攪吧,娘子歇息片刻。”
麥穗順勢松開手中的勺子,站在邊上上下打量江年一番。
看著他一素凈棉襖長衫,纖塵不染,雙手白皙修長,一看就只握過筆桿,當即忍不住笑出了聲:“郎君這雙寫文章、考科舉的手,今日熬了這臘八粥,這粥怕是要比旁人家的更好喝,意頭也更好些。”
江年面得意,手中的作更賣力幾分。
“就怕郎君燙到手,或是弄臟了衫,又得念叨半日的‘斯文損。
我可不了你的絮叨。’”
這話一出,徐婉娘不笑了,“他也不知從何學來的,十歲出頭就整日嚷嚷著有辱斯文,斯文掃地。”
江年想反駁沒功。
只見婆媳倆個你一言我一語的,王嬤嬤有時候還會上一兩句話,伴舟和春香只低頭,那微聳的肩膀就知是在笑。
無奈抬袖掩面。
斯文掃地,斯文掃地啊……
說笑間,鍋里的豆類漸漸煮得爛,散出濃濃的香味,王嬤嬤這才依次將米糧下鍋,“煩請郎君繼續攪。”
粥熬好之後,麥穗先是盛了第一碗供奉灶神,保佑來年五谷登、八方來財。
舀了一勺吹涼後遞到江年面前,略帶調皮:“郎君,快嘗嘗合不合你這圣賢人的口味,符不符合你的中庸之道。”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江年不免難為,小聲微斥道:“怎能在外人前作出如此親昵之態?有辱斯文。”
麥穗充耳不聞,將勺子遞到他的邊,“嗯?”
江年猶豫了一下,還是低頭吃了,粥綿糯,甜而不膩,暖乎乎的順著嚨下去,連胃里都暖烘烘的,滿口都是香甜。
原本想要端著架子再說幾句場面話,最後還是由衷地點頭稱贊,“……甚好,此粥糯香甜,實屬難得。”
目睹全程的徐婉娘笑得合不攏。
麥穗盛了四碗,讓伴舟送去給隔壁的四位舉人。
春香又去將周月娘攙扶過來,天氣冷下來後,周月娘的咳又加重了一點。
周月娘臉上還著幾分不好意思,大家都忙活了,就沒有。
徐婉娘安地拍了拍的手,“親家母大夫可是說了,讓你憂思,于不易。”
周月娘抿笑了笑。
這時院門響了,春香飛奔過去開門,見到來人喊了一聲:“錢阿婆,你有什麼事嗎?”
錢阿婆手中還端著一碗臘八粥,笑著開口:“是春香呀,我來送臘八粥。”
“天寒地凍的,阿婆快進來暖和暖和。”
麥穗看到院門口的靜,快步走過來接過錢阿婆手中的臘八粥,說了幾句吉利話,“阿婆等等。”
錢阿婆笑著說了幾句,等著麥穗將的碗還回來。
等看到麥穗端著的碗里面還盛了噴香的臘八粥時,垂眸一掃,麥穗家的臘八粥用料極其富,不似家只用了八種食材。
“這倒是讓我們占了便宜。”
麥穗還在孝期的頭一年,這些節令食幾乎沒怎麼,後兩年的節令食材料還不如錢阿婆的富。
看今年這用料就知麥穗日子過得錯不了。
也放心了。
這時孫大娘端著碗稀薄的臘八粥過來,“喲,大家都在呢,麥娘子,我正要來你家送臘八粥,沒想到錢阿婆你也在。”
垂涎地看向錢阿婆手上端著的碗,這幾天都在暗中觀察各家各戶臘八粥的食材,就屬麥穗家最富。
用料越是富,越有福氣。
家有個讀書人要供,日子過得的。
臉皮也就比旁人厚上幾分。
“麥娘子,吶。”
將稀薄的都能照出人影的臘八粥往麥穗的方向一遞,能夠用稀薄的換一碗濃稠的,那也不錯。
錢阿婆撇,今天大好的日子可不興生氣。
于是探長脖子往孫大娘手里看去,開口刺道:“喲,我怎麼瞅著這料不足八種?
這可不行的,臘八粥最也要八種,慢火熬煮才能熬出福氣來。
你這稀薄的,嘖嘖嘖……”
孫大娘瞪了眼說話不中聽的錢阿婆,“這不是家里沒余糧準備臘八粥的食材了嘛。
要是前段時間麥娘子肯將糲米賣于我,手頭還能寬裕些。
家里好幾張等飯吃,我這也是沒辦法呀,想來麥娘子也不會計較這些的。”
麥穗時常為自己的臉皮沒有孫大娘厚而到慚愧。
“是啊,怎麼說也是孫大娘的心意。”麥穗皮笑不笑地說了一句,轉進屋拿了個最小的碗盛了一碗底,又倒了熱水進去。
這行雲流水的作下來,江年目瞪口呆,不勸道:“不過一碗粥罷了,如此行徑,未免太過小肚腸。”
“郎君莫管,我心中有數。”
這冤大頭誰當誰當。
端著新鮮出爐的臘八粥快步走到院門口。
看清碗里的狀況,孫大娘臉上的笑都僵住了。
錢阿婆卻拍大笑,“哈哈哈……哎喲喲。”
又忙護著手里的粥別撒了出去。
“麥娘子,這不對吧……”
“孫大娘,你也知道我是這條巷子出了名的明摳門,你給我什麼樣的,我還給你什麼樣的,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春香在一旁幫腔,“就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粥給門口的花子都嫌粥稀!”
這幾句話說得孫大娘臉一陣紅一陣白的。
偏偏還有個錢阿婆在一旁拍大笑。
哼!
孫大娘惱怒轉回了自家院子。
等著吧,等到來日兒高中,總要這些人好看!
錢阿婆開口:“甭搭理,占便宜沒夠,仗著家里有個讀書人,那鼻孔都要抬到天邊去了。”
照看,李家三郎的天資不如何,二十好幾了,連個秀才功名都沒考出來。
平時見到們這些街坊四鄰的都是快步走過,好像們是什麼臟東西一樣。
之前還厚著臉皮去找江秀才探討學問,據說被江秀才貶得一無是,鬧了點笑話。
這幾日又削尖了腦袋往那四位舉人老爺面前湊,伴舟虎視眈眈,也沒。
錢阿婆最是樂意看到孫大娘吃癟。
大早上看了一出好戲,錢阿婆心滿意足回家去了,待會兒跟那些老姐妹蛐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