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里傳來王梅剁姜切蒜的靜，咚咚咚的，帶著狠勁兒。
油鍋刺啦一聲響，魚下鍋的香味很快飄了出來，混著醬香，勾得人肚子里饞蟲直。
關上門，外頭的聲響一下子遠了。
坐在床邊，看著這間狹小卻還算干凈的房間。
原主留下的東西不多，幾件換洗服，幾本書，一個掉了漆的鐵皮鉛筆盒，還有窗臺上那面小圓鏡。
走過去，拿起鏡子照了照。
鏡子里那張臉還帶著點未褪的稚氣，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剛才蘇民那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，把心里最後那點猶豫和僥幸都打沒了。
現在腦子里清楚得很。
晚上這頓飯，就是戰前最後一次頭。
家里人都會在。
何家明天上門，今晚家里肯定要最後敲定主意。
得做好準備。
蘇藍走到書桌前，拉開屜。
最底下著一個小本子，是原主用來寫作業的。
翻到空白頁，拿起鉛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，整理一下原主的記憶。頓了頓。
列了蘇河和何家可能的說辭：
鉛筆在紙上了，留下幾個深深的黑點。
停筆凝神。
心里已然有了計較，把眾人那點說辭翻來覆去盤算了個徹。
行啊，要打輿論戰是吧？要講道理是吧？
一個經歷過信息炸時代的人，還怕跟你們掰扯這個？
時間在一種表面平靜、里繃的氛圍中，緩慢流逝。
窗外的線逐漸西斜，家屬院里開始變得熱鬧嘈雜起來。
下班的時間快到了。
先是遠工廠區傳來沉悶的汽笛聲，悠長而洪亮，穿薄暮的空氣。
接著，樓下院子里響起了自行車鈴鐺“叮鈴鈴”的脆響，由疏到。
夾雜著工人們互相打招呼的嗓門、孩子們追逐嬉鬧的尖、以及家家戶戶開門關門的“哐當”聲。
空氣中彌漫開更濃郁的煤煙味和各家各戶開始生火做飯的煙火氣。
就在這片喧鬧達到一個小高時，王梅五歲的兒子石頭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外面沖了進來。
腦門上都是汗，手里攥著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筆，上沾著土。
“媽！！”他嚷嚷著，就要往廚房鉆。
“小祖宗！跑哪兒野去了？看看這一土！”
王梅趕從屋里出來，一把揪住他，順手拍打著他子上的灰，里埋怨著，“洗臉洗手去！不洗干凈不準上桌！”
石頭被攆著，嗷嗷著跑去水池邊。
屬于七十年代工廠家屬院特有的、充滿了疲憊、生機與瑣碎計較的下工圖景，鮮活地展現在蘇藍眼前。
站在窗邊，靜靜看著。
王梅已經手腳利落地把魚收拾干凈，用家里僅存的一點寶貴醬油和小心翼翼切下的蔥姜腌上了，里還嘀咕著“得省著點用”。
此刻正蹲在走廊盡頭那個磚砌的簡易爐子前，費力地扇著風。
鼻尖沁出汗珠，試圖把煤火弄旺些，好省點煤球。
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。
就在這時，一異常鮮明、勾人饞蟲的香味，率先從蘇家半開的窗戶和門里鉆了出去。
那味道，絕了。
混合著醬油的醇厚咸香、蔥姜經過熱油炒後的焦香、以及魚本特有的鮮甜氣息，霸道地彌漫在樓道里。
這味道在清湯寡水、常年飄著白菜蘿卜和咸菜味的筒子樓里，簡直像投下了一顆炸彈。
“喲！誰家燉魚了？這麼香！”
對門李嬸剛下班，提著菜籃子走到門口，鼻翼翕，忍不住高聲問道，語氣里滿是驚訝和羨慕。
干脆不急著進屋，蹬蹬蹬走到蘇家窗戶下，勾著頭往里瞧，正好看見王梅在廚房門口轉悠。
“梅子！是你們家燉魚呢？這味兒可真地道！啥好日子啊這是？”
李嬸嗓門敞亮，帶著一子鄰里間特有的稔和探聽意味。
王梅心里正因這魚是蘇民弄來的而有點虛，又怕婆婆回來罵，聞言立刻擺手，臉上堆起夸張的苦笑，聲音也拔高了些，像是專門說給外面人聽的：
“哎喲我的李嬸，您可別打趣我了！啥好日子呀！是年前攢下的兩個干魚頭，一直沒舍得吃，都石頭了！”
“今兒想著拿出來用熱水泡泡，熬點湯給孩子們嘗嘗腥味兒。哪有什麼？全是刺！這不，正犯愁怎麼挑刺呢！”
一邊說，一邊快步走到窗戶邊，作麻利地“啪”一聲把窗戶關嚴實了，隔著玻璃對李嬸出個無奈的表：
“您聞著香，那是醬油和蔥花的味兒！這日子哪敢真吃魚啊？不過了？”
說完，趕拉上了半舊的窗簾，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更多的詢問。
李嬸在窗外了個釘子，咂咂，嘀咕了一句“小氣樣兒”，倒也悻悻地回自家去了。
這年頭，誰家有點好吃的都藏著掖著，生怕別人惦記，也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