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屋。
煤油燈擰得很小,只照亮床頭一小片昏黃。
蘇鋒坐在床沿,又點上了一支煙,煙霧繚繞著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紋。
鄧桂香坐在對面的椅子上,眼睛微紅。
“他爸……”鄧桂香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。
“你剛才……那,是什麼意思?
“哎,又說回來藍藍那孩子,心里苦啊!”
“老三說得對,青青已經那樣了,不能再把藍藍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鋒打斷,聲音低沉,帶著濃濃的疲憊,
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……”鄧桂香急道。
“何家明天就上門了!”
蘇鋒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隨即又下去,帶著焦躁,
“工作按說是該給藍藍,可蘇河的婚事怎麼辦?”
“何家咬死了要這個,現在說不給,這親還結不結了?”
“讓街坊四鄰怎麼看?說我們老蘇家出爾反爾,名聲要不要了?”
“可那也不能……”鄧桂香連忙說道。
“難辦!”
蘇鋒重重地嘆了口氣,煙頭的紅在昏暗里明滅,
“手心手背都是。老二是有私心,可話糙理不糙,巧巧進了門,就是蘇家人,工作給了,也算……也算水沒流外人田。藍藍……到底是孩子,將來總要嫁人……”
“嫁人?沒有工作,能嫁什麼好人家?去鄉下隨便配個農民?”
鄧桂香激起來,“他爸,你不能這麼想!藍藍是你親閨!你看看老三!他都明白這個理!你當爹的……”
“你別拿老三那混小子的話堵我!”蘇鋒有些惱火,但更多的是無奈,
“我這不是在想嗎?明天……明天看何家怎麼說吧。要是他們能松口,提點別的條件……唉。”
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煙,不再說話,只是著地上自己拉長的、扭曲的影子,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猶豫。
老大房間。
石頭已經睡著了,打著輕微的小呼嚕。
妞妞也蜷在王梅懷里,吮著手指,昏昏睡。
王梅卻毫無睡意,把妞妞放到床上蓋好,自己坐在床邊,對著正在洗腳的蘇山,低聲音,語速飛快:
“……看見沒?你爸還是偏心老二!那塊,那是給藍藍吃的嗎?那是堵的!“再說”?
“等明天何家一來,好聽話一說,你爸一松,工作準保飛了!”
蘇山悶頭著腳,甕聲甕氣:“爸說了,明天再說……”
“明天再說頂個屁用!”王梅恨不得他腦門。
“再說,再說,就會再說。再說能當你爸的面子?”
“能當你弟的婚事?我跟你說,蘇山,這工作要是真給了何家,咱家就虧大了!每個月多錢票?”
“以後石頭上學,妞妞扯布,哪兒不要錢?指著你那點工資和我的零碎補,喝西北風啊?”
越說越氣,聲音不由得又大了點:
“你二弟著呢!拿著全家的資源去討好老丈人,自己落個能干孝順的好名聲,吃虧的是咱們大房!”
“還有藍藍,工作沒了,肯定得下鄉,到時候你媽心里不痛快,還不是找咱們的茬?這日子還能過嗎?”
蘇山被吵得心煩,胡了腳,端起洗腳水:“行了行了,說兩句吧,爸有爸的考慮。睡覺!”
“你就知道睡!就你是個死老實!”
王梅氣得捶了一下床板,看著丈夫倒完水回來,倒頭就睡,背對著,心里更是憋屈得不行。躺下來,睜著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房頂。
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:
明天一定得盯了,絕不能讓老二家得逞!必要的時候,還得鬧!為了自己兩個孩子,這工作說什麼也不能出蘇家的門!
蘇河房間。
聽著隔壁的靜,蘇河嗤笑了一聲
煤油燈擰亮了些。蘇河沒有睡,他坐在書桌前,面前鋪著幾張信紙,手里拿著鋼筆,卻一個字也沒寫。
他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,只有眼底深跳著冰冷的、算計的芒。
父親的態度曖昧不明,老三的攪局,小妹的突然強,母親的眼淚……所有這些,都打了他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計劃。
但他不會就這麼放棄。
何家那邊,必須穩住。明天,關鍵在巧巧父母上。
只要他們態度堅決,在父親面前陳訴苦,甚至……適當施加一點力,父親礙于面和承諾,很可能還是會妥協。
至于藍藍……蘇河的眼神冷了冷。今天這番話,倒是小瞧了。不過,孩子,終究是別人家的人。
父親是有些心疼,在兒子家立業、傳宗接代的大事面前,那份心疼也得往後排。
更何況,他也不是沒給藍藍留“後路”,下鄉雖然苦,但也是鍛煉,將來找個近點的、條件好點的農場,也不是不能作……前提是,自己這一房得得了工作。
他放下筆,了眉心。明天,是一場仗。他需要更周全的說辭,更需要巧巧父母的配合。
蘇藍的小隔間。
沒有點燈。蘇藍和躺在板床上,睜著眼,著黑暗中模糊的房頂廓。
到一種深深的疲憊,不是的,而是靈魂上的。穿越而來不過一天多,卻像打了一場漫長的仗,心力瘁。
一份紡織廠工的工作。
在來的那個時代,這算什麼?也許連“面”都算不上。
可在這里,在1974年,在無數知青回城而不得、無數青年待業在家啃老的年代,這卻是一張通往安穩生活的船票,是決定命運的關鍵籌碼。
為了這份“破工作”,一家人勾心鬥角,親被放在天平上反復稱量。
而,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,也不得不絞盡腦,用上所有的心機和表演,去爭奪這個機會。
荒唐,又無比真實。
回不去了。那個有空調、外賣、網絡,可以自由選擇職業、規劃人生的現代世界,是真的回不去了。
以後,就是蘇藍,1974年的蘇藍,必須在這個資匱乏、人復雜、前途未卜的年代里,掙扎求存。
為自己打算。
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浮現。能依靠的,最終只有自己。
贏了這份工作,只是第一步。後面還有太多未知:如何在工廠立足?如何應對可能來自二哥二嫂的怨氣?如何在這個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?甚至……未來何去何從?
但無論如何,眼下這一步,必須走穩。
明天,才是重頭戲。
紛的思緒像糾纏的線團,在黑暗中越繞越。
疲憊終于如水般淹沒了清醒的意識。最終化作了蘇藍的夢境。
在徹底陷睡眠的前一刻,模糊地想:明天,太照常升起,而的戰鬥,還將繼續。
夜,深了。筒子樓徹底安靜下來,只有各懷心思的呼吸,在黑暗里輕輕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