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輕輕拍了拍鄧桂香的手背,覺到還在氣憤。
廚房里王梅低的抱怨和蘇河屋里死一樣的安靜,像針似的扎人。
“媽,進屋說。”
蘇藍聲音很輕,但手上用了點勁,半扶半拉地把鄧桂香帶進了自己那間小隔間。
關上門,外頭的糟心事暫時隔開了。
鄧桂香坐在床沿,背駝著,剛才那撐的勁兒全泄了,只剩下滿臉的憔悴。
抓住蘇藍的手,眼淚又往下掉。
里卻不停說到:
“藍藍,你看見沒?你二哥那眼神……白眼狼啊。”
鄧桂香聲音啞得厲害,
“我養他這麼大,供他念書,指他有出息。他倒好……心全歪到外人那兒去了!為了個何巧巧,親妹子不要了,爹媽也不管了!娶了媳婦忘了娘,這話真沒說錯!”
越說越難,想起更揪心的事,眼淚流得更兇:
“還有你二姐……青青……在西北不知道過的啥日子……信里從來只說好,可我這當媽的能不知道嗎?那邊苦啊!風吹日曬,吃不好睡不好……我心里跟刀絞似的!現在你二哥又這樣……我這心啊……”
哽住了,說不下去,只是死死攥著蘇藍的手,好像這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窗外又傳來王梅在廚房摔摔打打的靜,鄧桂香痛苦地閉了閉眼,低聲說:
“你大嫂也不是省油的燈……三百塊,是太多,家里難……一個個的,都不讓人消停……”
蘇藍靜靜聽著,沒打斷,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蓋在母親糙冰涼的手背上。
等鄧桂香哭訴得差不多了,蘇藍才開口,聲音很輕,但特別清楚:
“媽,您別想那麼多,也別啥都往自己上攬。”
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“事兒定了,工作肯定是我的。二哥不高興就不高興吧。”
提到二姐,蘇藍心里也沉了一下。原書里,二姐蘇青在西北熬了大半輩子,最後也沒能回城。
看著鄧桂香,語氣認真起來:
“媽,二姐在那邊吃苦,我知道您惦記。現在政策老變,您別灰心。等我工作穩了,咱家況好點,我一定想辦法,托人打聽打聽。等將來有機會,看能不能把二姐弄回城。咱一家人,總得團團圓圓的。”
這話說得真心。既然來了,改變了“蘇藍”的命運,那二姐那邊,也得試試。
鄧桂香猛地抬頭,不敢相信地看著小兒,眼淚還掛著,眼里卻有了點亮:
“藍藍……你……你說真的?你二姐……真能回來?”
“事在人為,媽。”蘇藍沒打包票,但態度堅決,
“現在先別想那麼遠,眼前的事,一件件來。工作定了,等我發了工資,除了家里的,剩下的咱打細算,總能緩過來。”
“大嫂那邊……就是心疼錢,為石頭妞妞打算,話難聽,心不壞。日子長了,氣順了就好了。”
把眼前的難和可能的解決辦法一一擺出來,語氣平穩得像在說晚飯吃啥。
這份超出年齡的冷靜和擔當,奇異地平了鄧桂香心里的焦躁。
鄧桂香看著兒沉靜的臉,聽著實在又有盼頭的話。
那顆被兒子傷、被家事攪的心,慢慢回落。
反手握住蘇藍的手,用力點頭,眼淚又想出來,這次帶著釋然:
“好,好……媽聽你的,媽不想了……藍藍,你長大了,真長大了……媽心里,總算有個著落了……”
蘇藍讓母親握著手,鄧桂香的關心摻著點抱怨,可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的在意。
清楚這位“母親”已是傾盡所能,心頭瞬間漫過一暖意。
從高的小窗斜斜照進來,鄧桂香的緒似乎平復了許多。
松開握的手,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口的郁結都吐出去。
目無意識地在狹小的房間里掃過,落在了蘇藍那張沒來得及整理的床鋪上——
藍白格子的布被子胡堆著,枕頭歪在一邊。
剛剛才涌起的欣和依賴,瞬間被一種更深固的習慣心取代。
鄧桂香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剛才氣憤不見了,換上的是當家主婦看到“不整齊”時條件反般的數落。
“你看看你!”
手指著那床鋪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利索,帶著恨鐵不鋼的意味。
“這麼大姑娘了,起來被子也不疊!屋里就這麼大點地方,弄得跟狗窩似的!一點利索勁兒都沒有!傳出去讓人笑話!”
一邊說,一邊已經站起,作麻利地抖開被子,棱角拍打出來,枕頭擺正。上卻沒停:
“會耍皮子哄我開心有啥用?過日子得有點過日子的樣兒!屋里收拾利落了,自己看著也舒坦。懶筋得!從小就跟你說……”
蘇藍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愣了一下,看著母親瞬間從生氣模式切換回心模式。
那彎下的腰,利落的手,還有那帶著煙火氣的埋怨。
讓剛才那些關于命運、親的沉重慨,忽然就落到了實實在在的、布滿灰塵的地面上。
被這撲面而來的、充滿生活氣息的嘮叨沖散了些,反而泛起一奇異的、帶著暖意的無奈。
這才是真實的鄧桂香,真實的七十年代母親。
們的關和堅韌,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瑣碎甚至不耐煩的叨念和勞里。
蘇藍沒有辯解,也沒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樣不耐煩地頂。
走到鄧桂香邊,接過母親鄧桂香拍打好的被子,學著的樣子,試圖把邊角弄得更整齊些。
聲音平和地接話:“知道了,媽。以後我記住,起來就疊。”
鄧桂香看著略顯生疏卻認真的作,聽著順從的應答,里剩下的嘮叨忽然就卡住了。
盯著兒低垂的、顯得異常順的側臉看了兩秒,最終只是從鼻子里“哼”了一聲。
語氣卻和了下來:“說記住不行,得做到!姑娘家,手腳勤快點比啥都強。”
“嗯,做到。” 蘇藍應著,把疊好的被子放在床頭。
小小的房間里,剛才那種悲彌漫的氣氛徹底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日常、更踏實的平靜。
依舊照著,空氣中的浮塵清晰可見。
母倆誰也沒再提二哥、二姐、彩禮那些煩心事,一個整理床鋪,一個順手把桌上散落的課本歸攏好。
仿佛那些驚心魄的爭奪和沉重的負擔,都被這尋常的、帶著煙火氣的嘮叨和整理,暫時熨帖平整,收納進了生活最底層的褶皺里。
日子,終究是要這樣一點一滴、夾雜著數落和心地過下去的。
蘇藍想,或許,適應并接納這種糙直接的關懷方式,也是融這個時代、真正為“蘇藍”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