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揚把最後一篇投稿甩桌上,人往椅背一癱:“沒救了,這些稿子全廢了。”
對面小趙抬頭:“又咋了周哥?”
“你自己看!”周揚抓起幾份抖了抖,“《論新時期群眾路線的偉大實踐》——五千字沒一句人話!《春風化雨潤民心》——全是排比比喻,群眾到底吃啥喝啥?屁都不寫!”
小趙樂了:“別急啊,再找找。”
“找個屁……”周揚罵到一半,又認命地坐直,從最底下出一份。
淮城紅星紡織廠寄的。
“紡織廠……八又是‘領導英明’那套。”他嘀咕著拆開。
標題:《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工亮絕活》。
“喲?”周揚挑眉,“標題還行。”
往下看——
“細紗車間織機轉得正歡,擋車工手指在紗錠間翻飛,針尖大的紗頭,一眨眼接得嚴合……”
周揚坐直了。
再往下
寫老師傅孫玉芳手穩如磐石,教徒弟“心不慌手才快”;
寫年輕工練到手指磨紅還在較勁;寫工長巡查句句點在要害。
周揚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看到最後那句“技是道理,手上的功夫就是工人的底氣”,他“啪”地把稿紙拍桌上。
“找到了!”嗓門大得全辦公室回頭。
小趙探頭:“啥?”
“這篇!”周揚舉起稿子,眼睛放,“你看看!全是車間里的真東西!沒一句廢話!”
小趙接過看了幾行:“哎真可以!寫活了!”
“何止可以!”周揚搶回來,指著作者名,“藍蘇——沒聽說過,但絕對是個懂行的!”
他抓起電話就撥:“我現在就核實!這稿子下期必須上!頭版二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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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《淮城日報》工業部。
編輯王磊正愁版面,主任剛過來敲打:“稿子太干!寫生產只會寫機,工人呢?活生生的人呢?”
同事小李遞過來一份稿子:“王哥,這篇你看看,紡織廠的。”
王磊接過,掃了眼標題:《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工亮絕活》。
“技比武……”他準備隨便看看就扔。
結果三分鐘後,他抬頭:“這誰投的?”
“紅星紡織廠,作者藍蘇。”
“藍蘇?”王磊念叨一遍,“沒聽過,但寫得好啊!”
他把稿子攤開:“你看這細節——‘手指磨紅還在較勁’!‘針尖大的紗頭一眨眼接上’!全是現場!”
小李湊過來:“是不錯。但會不會太細了?咱們版一般發大報道……”
“大什麼大!”王磊一揮手,“這才是工人真樣子!主任不是要寫活人嗎?這篇就是!”
他抓起稿子站起來:“我現在就找主任說,這篇趕發!最好配個圖,畫工接線特寫!”
三篇稿件,如同三顆投不同水面的石子,隨著時間漂流。
在各自的范圍,漾起了大小不一的漣漪。
而在紅星三紡廠轟鳴的車間里,蘇藍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。
不知道那幾封載著野與心的信飛向了何方,又將帶來怎樣的回響。
只知道,筆不能停,就像車間里那些永不停歇的紡錘。
希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,在無人看見的黑暗里,正悄然積蓄著破土的力量。
而最早到這力量震的,或許是那些每日與文字打道、嗅覺敏銳的編輯們。
一場無聲的波瀾,正在遠離車間的另一個世界里,緩緩醞釀。
與蘇藍痛苦的生活相比,紡織廠的行政辦公樓里,氣氛要嚴肅和凝滯得多。
下午三點多,生產車間機聲浪正酣,辦公樓二樓東頭的宣傳科辦公室里,卻陷了一陣微妙的混。
科長陳正剛泡好茶,電話響了。
接起來:“喂,宣傳科。”
“您好,《淮城日報》工業部編輯王磊。請問貴廠有位藍蘇的同志嗎?”
陳正一愣,捂住話筒問干事:“咱廠有藍蘇的嗎?”
倆人都搖頭。
陳正松開話筒:“王編輯,我們查一下。什麼事?”
“藍蘇同志投了篇寫你們廠技比武的稿子,寫得很好,報紙已經出版。我們想核實作者份,寄稿費和樣報。”
陳正腦子里“嗡”一聲。
“稿子?什麼稿子?”
“《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工亮絕活》,署名藍蘇,留的地址是你們廠宣傳科轉。”
陳正額頭冒汗了:“那個……我們核實一下回復您。”
掛了電話,他臉都白了。
“老張!去人事科查花名冊!所有職工!找藍蘇的,或者名字帶藍帶蘇的!”
老張跑了。
陳正又對小王說:“去工會、團委問,最近有沒有投稿活!”
辦公室里,陳正癱在椅子上。
匿名投稿?化名?還投到市報了?
這要是好稿子還好,萬一有問題……
他不敢想。
半小時後,老張著氣回來:“科長,查遍了!全廠一千二百號人,沒一個藍蘇的!帶藍的都沒有!”
小王也回來了:“工會說沒組織,團委說不知道。”
陳正汗如雨下。
這時廠辦劉主任電話來了:“老陳!今天《淮城日報》看了嗎?第二版那篇寫咱們廠的文章怎麼回事?作者藍蘇是咱廠的?怎麼事先不知道?”
陳正汗:“主任,我們正在查……”
“趕查清楚!”劉主任語氣嚴肅,“稿子我看了,寫得不錯,給廠里增了。但這事不能含糊!作者是誰?為什麼用化名?宣傳科事先不知道?流程有問題!”
“是是是,馬上查!”
放下電話,陳正後背全了。
他抓起剛送來的《淮城日報》,翻到第二版。
《指尖上的競賽,織機旁的匠心——紅星紡織廠技比武見聞》。
標題下配了圖,工接線圖畫得生。
陳正快速掃了一遍容。
看著看著,臉變了。
不是廠里人,絕對寫不出來這麼細。
可廠里會寫稿的人他都認識——工會老胡,團委小趙,還有他自己。這篇的風格,跟誰都不像。
“科長……”小王小聲說,“稿子寫這麼好,報社都用了,應該是好事吧?”
“好事?”陳正苦笑,“無名無姓冒出來一篇稿子,還是寫廠里生產的,你說是好事?萬一哪個細節不實,或者作者別有用心……”
他站起來:“繼續查!車間也去問!每個車間問一遍!我就不信,這麼大個人,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