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醒來的時候,後腦勺正著冰涼的地面。
意識先于浮了上來。
不是帳篷。
帳篷的底子是的,即使在最的地面上扎營,也會鋪一層防墊。但現在躺的地方,冰涼,,沒有任何緩沖。
睜開眼。
水磨石地面。灰底子上嵌著白的碎石子,有幾條細小的裂紋沿著石子邊緣延。里沒有沙子,沒有紅土,沒有戈壁的碎石。
沈清撐著上半坐起來,手掌按在冰涼的水磨石上。
視野從模糊慢慢聚焦,後背發僵,是長久躺在堅地面的後癥。不算劇烈,只是不太舒服。
活了一下肩膀,關節“咔嗒”響了一聲。
上的裝備還在。沖鋒還在,襟上、上、鞋面上全是灰白的細沙——是戈壁的沙。
抬手了一把臉,指尖帶下糙的砂礫。
從華達的祭壇上摔下來,摔進了這間完全陌生的房間。
上一次這麼莫名其妙,還是剛從絕古城出來那陣。至那次邊還有雪莉姐、老胡和胖子。
下意識地去看手腕上的表。
停了。指針凝固在墜落的那一刻。
試著擰了兩下發條,秒針紋不。
這表跟了五年,從絕古城到昆侖神宮,從雲南蟲谷到華達的荒地,從來沒壞過。
可現在,它不走了。
然後,看到了桌上的臺歷。
就在那盞綠玻璃罩臺燈旁邊,一本老式的臺歷被在桌角,翻到的這一頁正對著。
【2001年6月】
沈清盯著那個數字,腦子里像有什麼東西斷了。
記得很清楚,走進華達那片荒地那天,是1987年11月6日。十一月的華達已經很冷了,沙漠晝夜溫差大,沖鋒里還穿了一件保暖背心。
1987年11月6日——2001年6月。
中間隔了將近十四年。
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站在華達的那座祭壇上。
雮塵珠的事結束之後,跟著雪莉楊去了國。雪莉姐幫在國的一所學校搞到一個地質學的研究生名額,一邊讀書一邊跟著導師跑野外,日子過得平靜。
詛咒解了,雮塵珠也送回了該去的地方。以為扎格拉瑪族的一切終于可以畫上句號。
讀書,做研究,去唐人街胡八一和王凱旋開的古玩店。
看王胖子跟老外吹牛,說這個花瓶是乾隆年間的,其實是他自己做的仿品;老胡在旁邊笑而不語。
那是難得的好日子。
那天下午和往常沒什麼區別。導師帶和幾個同學去華達州一片荒地進行地質采樣。那片荒地很遠,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才到,到是的巖石和干涸的河床。
地貌和絕古城完全不同,但莫名到悉。
在采樣點偏離了一段距離的地方,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石頭。排列得整齊,不像是自然形的。
順著石頭的走向往前走了幾百米,在一個低洼,看到了一座半埋在土里的石臺。
石臺不大,風化得厲害,但表面的刻痕還在。
沈清蹲下來,用手拂去表面的沙土。
螺旋形的紋路,一層一層往上盤旋,匯一個眼睛形狀的浮雕。
認識這個符號。
在絕古城的壁畫上見過,在昆侖神宮的甬道里見過。每一次見到它,都意味著和扎格拉瑪族有關,和鬼有關,和的脈有關。
應該站起來走開,應該去導師和同學。
但的手指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,按在了那個眼睛形狀的浮雕上。
石頭在手放上去之後開始變熱。
不是太曬熱的那種溫度,像從石頭部傳導出來的、有方向有目的的脈。沿著的掌紋鉆進管,順著胳膊一路竄上脊柱。
覺到里有什麼被喚醒了。
石頭的紋路開始發,從刻痕深涌出來。
沈清記得的最後畫面,是華達的太被吞沒。
然後是墜落。
無盡的黑暗,和水磨石地面的冰涼。
……
背包還在,水壺還在腰間,指南針還掛在脖子上。
手了領口,那塊玉還在,在鎖骨下方,帶著溫。
玉的普通,雕工也談不上細,是去世前給掛在脖子上的。
扎格拉瑪族的詛咒會在脈里一代代傳下去,能活到那個年紀,靠的就是這塊玉著,但不能徹底阻擋詛咒。
這塊玉雪莉姐也有一塊,據說當初舅公鷓鴣哨找到了這塊玉,一分為二,給妹妹和自己一人一塊。鷓鴣哨的那塊後來傳給了雪莉楊,的這塊傳給了。
戴著它進了絕古城,進了昆侖神宮,進了一切本不該去的地方。
雮塵珠解除詛咒之後,這塊玉制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了。但戴了太多年,早就習慣了它在脖子上的重量,睡覺了都覺得空落落的。
就一直帶著,當是個念想。
桌上放著三樣東西,整整齊齊地擺在靠墻那一側。
份證,學生證,銀行卡。
拿起學生證翻開,照片是,名字是,學號是知道的那個。只是學校名稱念在里,有一種奇怪的陌生。
沈清拿起份證,上面是一串北京的地址,到哪個區、哪條街、多號。
盯著那幾行字多看了兩秒。
不是因為不認識這條街,而是因為太認識了。
中學時每天都要路過這條街,街口有家包子鋪,青菜餡的包子一錢一個。老板娘認得,每次都給挑最大的那個。
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
沈清拉開書桌屜,里面有幾張繳費單,戶主名字不是。
但腦子里突然浮出來的信息告訴,那是“”的名字。
不對。
那不是真的記憶,是世界補全進來的設定。
這個世界里沒有。那個所謂的“”,只存在于繳費單和那些剛被塞進來的、沒有溫度的記憶片段里。
的在另一個世界,在一個有院子和香椿樹的平房里,靠一塊玉著詛咒,好不容易撐到十六歲才撒手。
關上屜。
就在這時,一些東西涌進來了。
不是這間房子的格局和這該有的過往,還有別的——更古老的,不屬于個人記憶范疇的信息。
像沉在水底幾千年的泥沙忽然被攪起來,一腦地灌進的意識深。
沈清看到了扎格拉瑪族在這個世界的起源。
看到隕玉從天而降,帶著撕裂空間的能量砸穿了大地。大地裂開,整個部族的聚居地被連拔起,拋了空間的裂。
他們在那個陌生的世界里醒來,遍地荒沙,頭頂沒有悉的星辰。
從那一天起,他們就只有一個念想:回家。
世世代代,歷經幾千年。他們試過鬼,結果詛咒降臨;試過陣法,他們的先知找出這個世界空間最薄弱的地方,建起一座座傳送祭臺想要回去,卻每一個都功虧一簣。
那種永遠無法啟的絕,像刻在脈深的嘆息,一代代下來。
他們瘋狂地想要找到雮塵珠,想解開詛咒,用雮塵珠的能量激活陣法。但是沒有找到。
然後,來了。
一個在那個世界長大的人,被一整個想要回家的民族推到了門前。
上還殘留著雮塵珠的力量。那顆蛇神之眼,在解除詛咒時與它接了太久,久到它的力量滲進了的脈深。
詛咒被剝離了,但雮塵珠的能量還留著。
那力量本就是打破空間壁壘的東西。鬼連接虛數空間靠的是它,蛇神越生死靠的也是它。
華達那座祭壇應到了里的脈,也應到了那顆已經被送回去的珠子在上留下的力量,第一次獲得了足以撕裂空間的力。
這座祭壇等了幾千年,終于等來了帶著雮塵珠殘余力量的後人。
沈清站起,走向柜。
門把手是黃銅的,磨得發亮。
蹲下來,拉開最下面的屜。皮箱在。
把搭扣彈開,箱子里有很多書。幾本封皮都快掉了的民國時期考古學刊,《葬經》的石印本封面已經快散了,還有一本手抄的《十六字風水》。
看著是最新的,但紙頁邊緣也已經被翻得起了邊。
下面還著別的東西,用一塊舊絨布仔細包著。沒有翻開看。
把書放好,合上箱子,搭扣“咔噠”一聲扣上。
忽然想起臨終前的那天晚上。
十六歲的坐在床邊,握著枯瘦的手,聽用極輕的聲音把一輩子的倒空。
扎格拉瑪,鬼,雮塵珠,詛咒……那些詞一個一個砸下來,當時本沒完全聽懂。
沈清只聽懂了一件事:要走,越遠越好。
去國外,去找舅公鷓鴣哨的後人。靠著玉佩的制,也許能和普通人一樣活到老。
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,平靜得像在代明天買菜要買什麼。
“清兒,你留在國,脈遲早會發作。這塊玉能一時不了一世,走遠了,離鬼遠了,詛咒追不上你,也許能拖到你和尋常人一樣的壽數。”
當時哭了。沒有哭。
只是把玉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,掛在脖子上。
“清兒,活著就好,不用回來。”
後來沒有走。
留在了國,考了考古系,把留下的書翻了一遍又一遍,想找到雮塵珠的下落。
後來真的找到了雮塵珠,真的解了詛咒。
可最想告訴的那個人,已經不在好多年了。
沈清把箱子合上。
這個箱子里都是的回憶,也是和那個世界的聯系。
接著檢查這間房子。
廚房的碗筷放在水槽左邊的瀝水架上,鹽罐在灶臺右邊第一個位置,冰箱里蛋放在門邊第一格。
衛生間巾掛在右手邊的橫桿上。
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,每一件家的擺放都符合的生活習慣。
世界照著在那個世界的習慣,復刻了這個家。
它不知道,正因為如此,才更清楚這不是真的。
然後,看見了柜門板上嵌著的那面穿鏡。
沈清站到鏡子前面。
第一眼,差點沒認出自己。
今年應該二十七歲了,如果從1987年算起的話。如果加上丟失的那十四年,已經四十出頭。
但鏡子里的那張臉,大概只有二十歲。
湊近鏡子,撥開額前的頭發。
眉尾那道疤,沒了。
愣了一下,翻開左手袖口。手腕側的燙傷痕跡,也沒了。
卷起看膝蓋,又轉了轉肩膀。
那些舊傷全都不見了。
起擺看了看腰側。那里本來有一道從雲南蟲谷帶出來的長疤,現在皮完整,連沉都沒有。
像是有人趁昏迷時,把從頭到腳翻新了一遍。
盯著鏡子里的自己,良久沒有。
那張臉是的,但也不完全是。
皮比記憶中更白一些,沒有戶外工作多年的日曬痕跡。眼角沒有細紋,角沒有法令紋。下頜線條比二十七歲時更和,還帶著一點尚未完全褪去的嬰兒。
的,倒回了學生時代。
沈清忽然想起絕古城中石刻的一句話:
【扎格拉瑪族人遠古時壽數可達五百余歲,百歲而如壯年。】
看著鏡子里那張過分年輕的臉,心復雜。
不想來到這個對而言陌生的世界,但沒有選擇。
窗外,六月的白天很長,但已經在往黃昏的方向走。
接現實後,到一陣燥熱。六月的天還穿著保暖。
從柜里拿出一套干凈服,走進浴室。
洗完澡換上服,把沖鋒疊好,指尖在布料的紋理上停頓了片刻。
背包側袋里,停擺的手表出一角。沒有再拿出來。
然後打開柜最上層的柜門,把裝備一件一件放進去。
水壺,背包,登山鞋,最後是那件沖鋒。
關上柜門。
從在冰涼地面蘇醒的那一刻,就在想怎麼回去。
但涌腦中的古老記憶給出了答案。
那些祭壇在建造之初,就沒想過要雙向通行。所有能量計算,所有陣法構造,都只指向一個方向。
更何況,陣法激活靠的是上雮塵珠的殘余印記。那力量在穿越的瞬間耗盡了。
從祭壇上墜落之後,那種微弱的脈已經平息。
鑰匙用過一次,就熔在了鎖孔里。
也許將來有一天能找到新的方法,也許不能。
但眼下的現實是,被困在這里了。
從1987年11月的華達,到2001年6月的北京。
丟了十四年,換了一張二十歲的臉。口袋里有一張學生證,明天要去領畢業證。
既來之,則安之。
不喜歡這句話,覺得它太認命。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多出來的記憶中告訴,明天需要去一趟學校。需要在這個世界,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。
沈清知道,回去的那扇門關上了,也許永遠都不會打開。
雪莉姐,老胡,胖子,被留在了門的另一邊。
連告別都沒來得及。
想念雪莉姐沖泡的熱咖啡。
想念唐人街那家總是拼錯字母的古玩店。
想念王胖子吹牛被老胡拆臺時,憋紅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