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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,沈清是被太晃醒的。

窗簾沒拉嚴,一道正好劈在眼睛上,把從一片夢里拽出來。

坐起,用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,水磨石地面,老式綠漆窗框,爬山虎在窗外翻著銀白的葉子。

昨天涌進來的那些記憶已經沉淀下來,不再讓到陌生。

知道冰箱里有蛋,知道衛生間的燈要拉繩,知道門口那個搪瓷杯是“”高中時買的。

知道這些,同時知道這些不是真的,兩種認知并行不悖,誰也不需要說服誰。

沈清掀開被子下床,洗臉的時候路過鏡子,腳步沒停,其實有點怕看到現在這張有些陌生的臉。

把頭發扎低馬尾,換上白襯衫和黑子。昨天從華達穿來的那保暖和沖鋒已經收進了柜最上層,現在看起來和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個年輕人沒有區別。

出門前打開錢包看了一眼,幾張鈔票,零錢不多,夠坐公,桌上那串鑰匙猶豫了一下,還是拿起來放進了口袋。鑰匙握在手心里是涼的,齒紋硌著指腹。

這鑰匙開的是哪扇門?世界告訴這是的家,但昨天沒有用鑰匙開門,是直接掉進去的。這鑰匙對來說更像一個道,證明屬于這里。把鑰匙揣好,心想:行,那就先裝著。

學校在城東,倒了三趟公才到。路線是按著記憶出來的,腦子里有街道圖,也曾在二十年前的北京生活,但是適應需要時間。

北京變了。

不是一點半點,是記憶里的整座城市被翻了一遍,記得這條街以前窄得只能并排走兩輛自行車。現在拓寬了一倍,中間還劃了車道線。

街邊原來是一排平房,灰磚墻,木頭門,現在平房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六層的板樓,樓下底商開著打印店和房產中介,中學時每天路過的那家包子鋪沒了,包子鋪的位置現在是一家連鎖快餐店,紅黃配的招牌,門口排著隊。

沈清過車窗看了很久,以前的北京是灰的,灰磚灰瓦灰天下,胡同口永遠有下象棋的老頭,收廢品的三車搖著鈴鐺慢慢悠悠地過。

現在的北京是亮的,玻璃幕墻反著,廣告牌上的字比臉盆還大,公車上噴著申奧的標語,路邊到掛著“新北京 新奧運”的橫幅。

車里的人也不一樣了,以前公車上有人拎著活,有人扛著麻袋,售票員拿著票夾子在人堆里來去。

現在車廂里安安靜靜的,看報紙,或者發呆。前面的中年男人拎著公文包,手腕上出手表的金屬表帶。

後座那個老太太搖著扇,穿著短袖的確良襯衫,領口別了一朵白蘭花,香味淡淡的,在悶熱的車廂里時時現。

沈清想起老胡說過的話,有一回他們在唐人街吃火鍋,老胡喝了點酒,說起北京,說他當兵那會兒北京的冬天滿街都是蜂窩煤的味道,現在回去估計連那味兒都聞不著了。

當時沒太在意,覺得一座城市能變到哪兒去,現在知道了,能變到面目全非。

公車拐過一個路口,看到了鐘樓,那一瞬間心里有什麼東西落了地,鐘樓還在,灰磚綠瓦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,連城墻上的裂都在同一個位置。

不管這座城市怎麼變,總有幾樣東西是不會的,盯著那座鐘樓看了很久,直到公車拐彎,鐘樓消失在街角。

到校門口的時候太已經完全升起來了,主路上三三兩兩的學生穿著學士服在拍照,有人跳起來把學士帽扔到半空,帽子落下來砸在同伴頭上,笑一團。路邊有人擺攤賣花,十塊錢一束向日葵,塑料紙包著,在太底下明晃晃的。

行政樓門口拉了紅橫幅,“熱烈祝賀二〇〇一屆畢業生順利畢業”幾個大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,這些人二十年後也會變,會散,會忘了今天站在校門口拍照時的心,但今天他們都在,都還年輕。

沈清穿過人群,去找教務。

教務設在圖書館一樓臨時騰出來的大教室里,里面排著長隊,空氣悶熱,混著汗味和紙張油墨的氣味,排進隊伍,前面一個扎馬尾的生轉過頭來,愣了一下,然後驚喜地到。

“沈清,這里這里,你怎麼才來呀?”

沈清看著的臉,世界給的記憶立刻匹配上了,李萌,同班同學,宿舍住隔壁,大二時一起去河北做過一次田野調查。兩個人一組負責繪圖,李萌把比例尺畫錯了,被老師當堂點名,回宿舍哭了一晚上。

“起了晚點。”沈清說。

“你臉不太好,沒事吧?”

“沒睡好。”

李萌沒有追問,看起來是那種心很寬的人,容易笑,也容易信別人說的話,沈清能覺到的關心是單純的。

“你畢業去哪兒啊?”李萌問,“我姑那邊有個出版社,我去做校對,一個月1500,包吃住。校對,你聽聽,我們學考古的去干校對。”

說完自己先笑了,說話的時候,緒是跳躍的,帶一點對未來的不安,但更多的是那種年輕人特有的、還不確定自己會被現實打磨什麼樣之前的明亮。

“我想開店。”

“開店?”李萌眨眨眼,“開什麼店?”

“古玩修復。修瓷、銅、木什麼的。”

“古玩?”李萌的眉挑得老高,“你學考古的跑去干古玩?那不跟學醫的去當藥販子一樣?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沈清也笑了一下。

“你這話認真的?不是開玩笑?”

“認真的。”

李萌問:“你家里不說你啊?”

家里,在這個世界的家里只剩一個人。不存在,父母不在了。沒有人會說。

“家里沒人說我了。”回答,語氣很平,

李萌張了張,把到邊的話咽回去了,沉默了兩秒,拍了拍沈清的胳膊:“你那個店要是真開了,跟我說一聲。我去找你玩。”

“好。”

隊伍慢慢往前挪,沈清後面又排上來幾個學生,七八舌地聊著天。話題無非是工作、考研、對象、房價。

每個人的語氣底下都著一層薄薄的焦慮,像背景噪音一樣嗡嗡地浮在的意識邊緣。

聽著,沒有參與,這些焦慮也有過,但不是在這個世界。

在那個世界,大學四年只有一個目標:找雮塵珠解詛咒,沒空焦慮。

現在詛咒解了,有的是時間,而邊的這些人,正站在曾經擁有的那條路的起點上。

到的時候,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翻了翻檔案,頭也不抬:“姓名。”

“沈清。”

“學號。”

“14072103。”這個數字在從腦海里翻出來。

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,把材料推出來。畢業證一本,學士學位證一本,績單一份,離校手續確認單幾張。在簽收欄里簽了字。

“恭喜畢業。”

沈清接過證書,低頭看了一眼,畢業證上著的照片,蓋著學校的鋼印。

照片里的人二十歲,扎著馬尾,表淡淡的,和今天早上在鏡子里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。

走出行政樓,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。很亮,把臺階曬得發燙。旁邊有個男生在打電話,聲音很大,興得整張臉都亮堂堂的。

籃球場那邊幾個男生在打赤膊球,球鞋地面的聲音刺耳而有節奏。

圍墻外的馬路上有輛三車突突突地經過,車鬥里裝滿了西瓜,瓜皮在下油亮亮的。

沈清站在畢業生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間,被笑聲、拍照的快門聲和互相恭喜的客套話包裹。

離開校園,在校門口的面館吃了一碗面,素面,加了個煎蛋,面湯很燙,吃得很慢,吃完端著碗把湯喝干凈,放下錢,起出門。

時間還早,決定不坐公,沿著來的路線往回走一段。

路上經過一家銀行,腳步頓了一下,拐進去查了銀行卡的余額,ATM機吐出憑條的時候看著上面的數字,心里一松至在這個世界,不是無分文。

知道應該還有另一張卡,或者存折,在“”那里。得回去再找找。

回到家里已經是下午,從窗戶斜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斜的梯形,把畢業證和學位證收進書桌屜,和份證、學生證放在一起,然後開始翻箱倒柜。

世界給的那些信息里有一些模糊的印象,那個不存在的喜歡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哪里。

在“”的房間里站了一會兒,然後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個鐵皮盒子,盒子不大,生了些銹,打開來里面是幾本存折、一張定期存單。

一個個翻開,數字在眼前排列開來,最後加起來。

沈清坐在地上,把存折合上。

夠用了,留下的積蓄,加上父母犧牲後的恤金,只要不花,這輩子不會死,可以去做上個世界想畢業後去做的事,去開一家喜歡的店。

去國之後,胡八一和王凱旋在唐人街附近盤了個鋪面,開了一家古玩店。

門臉不大,夾在一家洗店和一家中藥鋪中間,招牌上的英文字母拼錯了兩個,但生意一直不錯。胡八一手巧,做舊的手藝天下一絕,王胖子負責賣,上能把一件上周剛出爐的仿品說出十八代傳承。

沈清下了課就去店里幫忙,坐在角落里修碎了的瓷或者補殘缺的拓片。

那時候才發現,在這些人里面最喜歡做的事不是倒鬥,是修復。

在店里做了大半年,手藝從生到,從到。胡八一有一次看修好一只碎七瓣的青花碗,看了半天,說了句:“你這手藝,以後走到哪兒都不死。”

記住了。

需要一個地方來放的手藝,一個鋪面,不用太顯眼,只要、一間門臉、一張結實的工作臺。

潘家園,知道那個地方,在這個世界,它也是北京最大的古玩集散地。真假摻雜,魚龍混雜,很適合。

把存折和存單放回鐵皮盒子,盒子塞回床底下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接下來幾天,去找鋪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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