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家園這地方，沈清不是第一次來。
不是在這個世界，在另一個世界，跟著胡八一和王胖子來過幾回。
那時候大學還沒畢業，每次來都是當小跟班，看胡八一蹲在攤位前頭翻來翻去，看王胖子跟攤主砍價砍到對方想掀桌子。
這里的布局大差不差地記得，大門朝哪個方向開，哪片區域賣瓷哪片賣書畫，哪個角落最容易出假貨。
但那畢竟是八十年代的潘家園，和眼前這個2001年的版本相比，街道寬了些，攤位了些，但那混雜著舊紙、老木頭和烤串的味兒，倒是哪哪兒都沒變。
不過今天不是來逛的，是來找鋪面的。
六月下旬的北京已經很熱了，在潘家園外圍的巷子里轉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不是主街，主街的鋪面本沒去問，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價格不是能承的。
沿著主街往外走，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鉆，有些巷子太偏，幾乎沒人經過；有些巷子太吵，隔壁就是賣烤串的，油煙能把招牌熏黑，都不合適。
中午在路口買了個煎餅果子，一邊吃一邊繼續走，拐進第三還是第四條巷子的時候，放慢了腳步。
這條巷子不算寬，但干凈。一頭連著潘家園主街的尾，另一頭通到一條小馬路上，行人不多，但也不至于完全沒人。
巷子里有幾家店，一家賣茶葉的，一家刻印章的，還有一家閉著卷簾門，門口著張招租告示。
站在那張招租告示前面，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里，嚼完了才手去揭告示上留的電話。
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，聲音沙啞，自稱姓劉。鋪子以前是賣書畫的，老板去天津投奔兒子了，店空了大半年。他說了個價格，沈清在心里算了一下，比預想的低了小一半，說現在過去看。
劉老板來得很快，著個啤酒肚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，手里拎著一大串鑰匙，他開了卷簾門，一陳年墨香混著灰塵撲面而來。
鋪面不大，三十來平方米，呈長方形。進門是前廳，原本擺書畫的地方現在空著，地上還有幾個沒帶走的卷軸，積了一層灰。
前廳後面是個小隔間，能放一張床和一個柜子。小隔間再往後是個極小的廚房，一個水池一個煤氣灶。衛生間在後門外面，公共的，但就在隔壁，不算遠。
沈清站在前廳正中間，慢慢轉了一圈。卷簾門打開時進來的自然夠亮，不用開燈也能看清整個空間，墻壁上有幾發黃的墨漬，地磚有一塊裂了角。把這些都看進眼里，心里在估算翻新要花多時間。
“這巷子偏是偏了點，”劉老板靠在門框上，大概覺得太年輕不像個做生意的，“不過租金便宜啊。你要想人流量大的，主街上那幾家，問過沒有？”
“問了一家，太貴。”沒說那一家轉讓費就要全部存款的三分之二。
“做哪行的？”
“古玩修復。”
“修復？”劉老板上下打量一眼，“那你得有個好手藝，這行當靠回頭客，位置偏點倒沒關系，手藝不行，開在故宮邊上也白搭。”
“手藝還行。”
劉老板也沒再多問，當場簽了半年的合同，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，劉老板數錢的時候又多看了兩眼，大概沒見過這麼不磨嘰的租客。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，沈清每天坐一個小時的公過來，開了卷簾門就開始干活。沒有請工人。刷墻、補地磚、換燈管、清理廚房油污，全部一個人干。
開工之前，先理了一件要的事，從包里拿出那塊舊絨布包著的貝雷塔F92，這是當初在國王凱旋送防的。
但是在這個世界，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，家里藏著一把軍用制式手槍，被發現，解釋不清。
不能放家里，也不能隨帶，從廚房找了一個空的茶葉罐，鐵皮的，大小剛好，用絨布把槍裹好，塞進茶葉罐里，蓋上蓋子。
墻角那塊裂了角的地磚正好要換，干脆把整塊磚撬起來，在底下的沙土里挖了個淺坑，把茶葉罐埋進去，再把新磚嚴合地鋪回去，填上白水泥。
等水泥干，把裂打磨，誰也看不出來這塊磚底下藏了東西。
然後開始刷墻。刷墻的活最費時間，舊墻皮有幾鼓包，把鼓起來的地方鏟掉，補了膩子，干了再刷漆。漆是自己去建材市場挑的，白，便宜，刷出來亮堂。
隔壁茶葉店的老劉頭，跟房東劉老板不是一個人。
第一天他從門口路過，往里看了一眼，走了。第二天又路過，看見在鏟墻皮。第三天他端著個搪瓷茶缸子站門口，看了有十分鐘。
“姑娘，你這是要開什麼店？”
“古玩修復。”沈清從梯子上下來，上全是灰。
“你會修？”
“會。”
老劉頭喝了口茶，沒說什麼，又站了一會兒，走了，隔天他拿來一只假玉鐲，說是別人送的，想讓看看。
“假的。”沈清接過來看了一眼，又放回他手里。
老劉頭不高興了：“你都沒仔細看。”
“不用仔細看，玉質不對，太輕，是染的。”把梯子挪了個位置，“您要是喜歡就戴著玩，別當真。”
老劉頭哼了一聲走了，隔天他又來了，這回拿的是一個真的青花盤子，清代的，盤沿崩了一小塊。他沒說昨天的事，只把盤子往手里一擱，說看看。
沈清接過來看了看，說能修，店里還沒弄好，帶到家里，花了兩天晚上把崩口補齊，釉調得和原盤幾乎一致，老劉頭拿著盤子對著左看右看，嘟囔了一句“還真的看不出來”。
鋪子收拾得差不多了，沈清站在門口，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空位置，鋪子該有個名字。
想了很久，想它“清和”。清是自己，和是平和的和、和好的和，修復就是把碎掉的東西和回去。去街口的刻字店訂了塊老榆木的招牌，招牌做得慢，要三天才能取。
這三天也沒閑著，搬來了一些這個世界大學用到的專業書，一些能用到的日常用品，還有一套換洗的服，書就放在前廳架子上充門面。
工作臺是隔壁老劉頭幫從一個相的木匠那里弄來的，紅木的，八新，價錢不貴，木匠說這桌子原是一個老修復師的，老師傅眼睛花了做不了活，桌子就轉手了，沈清付錢的時候覺得這桌子找對了地方。
開業前一天，把卷簾門拉起來氣，自己坐在工作臺前，把前幾天買的把工一件一件擺上去，各種型號的刻刀、竹簽、筆、幾個小瓷瓶裝的礦料、一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放大鏡燈。
工擺好以後在工作臺前坐了一會兒，掌心在紅木桌面上，木頭是溫的，有細的紋理，被前人磨得，在這個世界，有了自己的地方。
然後門口有人敲門框，是老劉頭帶了一個人過來，穿深灰襯衫，五十來歲，頭發梳得整齊，手里拎著個錦盒，老劉頭介紹說是人，姓陳，做收藏的。
陳先生把錦盒放在工作臺上，打開，里面是一只鈞窯碗，碎了七八片，碎片被小心地用布包著，排兩排，“我找人看過，都說碎片太小，拼不回去。老劉說你這兒能修。”
沈清拿起碎片看了一會兒，釉是鈞窯特有的那種天青帶紫，胎骨致，碎片的邊緣沒有磨損，說明不是舊傷，是近期碎的。問怎麼碎的。
“搬家時不小心掉的。”
“能修。”
陳先生問多久能取，說十天，其實用不了十天，但不想一開業就說自己三天能修好一件鈞窯，太快了會惹麻煩。老胡當年教過，手藝好是一回事，讓人知道你手藝有多好是另一回事。“你得留點余地，別把人嚇著。”
陳先生留了電話和定金，走了，老劉頭送他到巷口，又折回來，站在工作臺旁邊說：“小沈，陳先生可是個挑剔的人。”
“看出來了，挑剔的人能相信一個沒招牌的店，您沒說好話吧。”
老劉頭沒承認也沒否認，端著茶缸子走了，走到門口說了句：“明天招牌掛上，就算正式開張了。”
第二天是個晴天。
沈清一早去取招牌，老榆木的，不大，四五十厘米寬，七八十厘米長，沉甸甸的，木匠用刻法刻了“清和”兩個字，筆畫里填了石綠。拜托店里師傅掛個招牌，這就算開業了，
沒放鞭炮，就是把卷簾門拉上去，把燈打開，然後坐在工作臺前開始拼那只鈞窯碗。
巷子里人來人往，有人路過門口會偏頭看一眼，看一眼招牌，再看一眼里面坐著的年輕姑娘，然後繼續走，沒人進來，沈清也不急。
低頭拼碗，用竹簽蘸了配好的粘合劑，一點一點順著碎片邊緣抹，粘合劑的配方是自己調的，在唐人街老胡的店里試出來的，填細，干後和瓷胎一致。
中午停下來吃了碗泡面，傍晚巷口有賣煎餅的，買了一個，天快黑的時候有人進店了，不是客人，是隔壁刻印章的老孫，手里端著一盤餃子。
“新鄰居，嘗嘗。”老孫把盤子放在工作臺邊上。沈清道了謝，吃了兩個，豬白菜餡的，還熱著。
老孫在店里轉了一圈，看看博古架上的書，看看墻上掛的工。“你這店怎麼沒擺點東西賣？修不賣？”
“修就夠了。”沈清說。
老孫點點頭，沒多問就走了。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：“餃子盤子明天還我就行。”
巷子里安靜下來，沈清把剩下的餃子吃完，去後門外面的公共水池洗了盤子，回來繼續拼碗。鈞窯碗在手里慢慢恢復了形狀。
想起老胡那句“你這手藝，以後走到哪兒都不死。”低頭笑了一下，然後把碗放進櫥柜，關門回家。
來這個世界的第七天，有了一個帶招牌的鋪子，一個正在變完整的鈞窯碗，和一盤豬白菜餡的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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