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熱浪持續了一整個月。
蟬鳴從早響到晚,巷子里的柏油路面被曬出一層油。沈清的店在八月里接了十來單生意,不算多,但是收益不錯。
修了兩只瓷碗、一把紫砂壺、一面銅鏡,還替一個老先生補了一幅民國字畫的蟲蛀。
老先生取貨的時候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,說你這手藝跟我年輕時在琉璃廠見過的一個老師傅有一拼。
沈清說您過獎了,心里想的是老胡在唐人街店里給開小灶講琉璃廠掌故的那些下午。
九月一到,天忽然就涼了。
不是慢慢涼的,是一場雨過後,秋天的味道忽然就到了,巷口那棵槐樹開始掉葉子,風一吹就在巷子里打著旋兒地飛。
老劉頭把竹椅從店里搬到了門口,趁著午後不忙的時候曬太,刻印章的老孫開始往茶缸里換紅茶,說綠茶太寒,秋天得暖胃。
沈清把店里的風扇收起來,換了一件長袖。小隔間的床上加了一床薄被。
生意在秋天開始有了起,不知道是陳先生又介紹了人,還是老劉頭的宣傳起了效果,九月中旬以後,幾乎每天都有人來,今天來一個、明天來兩個,隔三差五不斷。
來的人拿的東西也越來越好,有正經的清三代瓷,有一看就是從老宅子里拆下來的木雕花板,有一次一個老爺子抱來一只元代的龍泉窯梅瓶,沈清從桌上拿起時呼吸都放輕了。
開始記客戶名單,一個自己釘的牛皮紙本子,每頁記一個客戶的信息:姓名、聯系方式、拿來修的東西、取貨日期、費用,一個月下來記了小半本。
九月下旬的一個午後,店里沒有客人,沈清正在給一件木雕補漆。那是一尊觀音像,大概清代的,左手的凈瓶斷了一半,得把缺口補上再順著原描金。
描金是最費眼睛的活,筆尖蘸金,手一抖整片就不對。剛描了兩筆,門口的被擋住了一大片。
“沈老板在嗎?”
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一聽就是個胖子。
沈清抬起頭,門口站著一個人,穿一件深藍的短袖,高高壯壯的,臉上紅撲撲的,大概是走熱了,額頭上有一層細的汗珠。他手里拎著一個布包,站在門口朝笑,笑得一點都不認生。
“在。”沈清放下筆,“有什麼事?”
胖子進門來。“聽說你這兒能修東西,哎喲,你這店真不好找,我在潘家園轉了三圈,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到這條巷子。”他把布包擱在工作臺上,一邊解一邊說,“有個姓陳的先生介紹我來的,說你這兒手藝好。”
“陳先生?修鈞窯碗的那位?”
“對對對,就是他。”胖子把布包打開,里面是一個錦盒,錦盒里是一只玉蟬。
“他說你把他那只碎七八片的碗修得跟沒碎過一樣。”
沈清拿起玉蟬在燈下細看,青白玉,漢八刀,沁自然,但背部有一條裂紋,裂紋兩側有細微的結晶顆粒。
“漢代的?”
“好眼力!”胖子豎起大拇指,他臉上那亮堂堂的高興毫不掩飾,是那種“我就說這趟沒白跑”的單純的興。
沈清沒接他的茬,把玉蟬翻過來看背面,背面沒有任何侵蝕痕跡,“這東西在哪兒磕過?”
胖子撓了撓頭,“說實話是我在一個青銅罐子里泡過,我以為能養出點古意來,結果泡了一天一夜拿出來,裂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那縷不好意思底下還藏著一點窘,不是騙人的心虛,是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又不想顯得太蠢。
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,“青銅里的是堿的,玉在酸土里埋久了表面本來就有微裂,堿滲進去就結晶撐開了,你這不是養玉,是給玉上刑。”
胖子一拍大,“哎呀!我哪兒知道啊!早知道先來問問你了。”他的懊惱是真實的,但更真實的是那立刻轉向的爽快,不糾結,不為面子死撐,錯了就認,認完就翻篇。
“能修。”沈清把玉蟬放下,語氣恢復了生意的分寸,“裂紋可以補到看不出來,但結晶痕跡沒法完全清除。清太狠會傷沁。我能做一層保護層覆蓋,看著不明顯,但過個十年八年可能要重新理。費用我寫在單子上。”
“行,你說怎麼修就怎麼修。”胖子擺擺手,“十年八年以後再說吧,那時候沒準我都不干這行了。”
“你干哪行的?”
“收古董的,全國各地跑,哪兒有好東西往哪兒鉆。”胖子拍了拍口,說到這個他整個人都來勁了,“對了,我姓王,王月半,大家都我王胖子,你也這麼就行。”
王月半,沈清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筆尖頓了一下,王月半,不是王凱旋。
在另一個世界認識的那個王胖子王凱旋,他王哥。眼前這個人也姓王,也是個胖子,也干的是收古董的行當,但他不是他。想到這個世界上難免會有相似的人,但真正到的時候,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“那我你胖哥吧。”低頭繼續寫修復單,語氣很平。
王月半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更開了。
“行,這稱呼好,聽著比‘王胖子’親。”他靠在柜臺上,顯然對這個新稱呼相當滿意,“那以後我就你清清妹子,你就我胖哥,咱倆也算認識了。”
沈清沒有接話,把修復單的第二聯撕下來遞給他。“十天以後來取。”
王月半接過單子折好放進口袋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“清清妹子,你這人實在,以後有東西還來找你。”
“行。”
他咧一笑,“十天以後見。”
他走了,巷子里傳來他的腳步聲,還有他跟老劉頭搭話的聲音,“大爺,這茶葉店開多久了?”
“二十多年了?”“那您是老字號啊!”他那種跟誰都能聊幾句的爽朗,像一團滾的火苗,一路燒過去。老劉頭回了句什麼,他又笑了,聲音洪亮,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。
沈清站在工作臺前,低頭繼續描觀音的金線。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。這個人讓想起王凱旋,不是長得像,是那種勁兒,大大咧咧的,有什麼說什麼。
來這個世界三個月,胡八一、王凱旋、雪莉楊,他們長什麼樣來著?試著在腦子里勾了一下老胡的臉,廓還在,但細節已經開始模糊了,雪莉姐的卷發是偏深棕還是黑?王凱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是往哪個方向彎的?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注意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