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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北京,冷得實實在在。

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,帶著干的寒意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。潘家園的柏油路面凍得發白,隙里的積水結了薄冰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

巷口的槐樹早就禿得只剩枝杈,朝天著,像一把倒立的舊掃帚。

老劉頭在店門口掛上了軍綠的棉門簾,簾子上印著“軍需資”幾個字,邊角磨得發白,一看就用了好些年。

刻印章的老孫把護耳帽換了更厚的那頂,帽檐拉下來能蓋住整個耳朵,只出鼻尖和下。

煎餅大姐在攤子旁邊生了個煤爐,一邊攤煎餅一邊烤手,煤爐上還擱著兩個紅薯,烤得皮焦里,香味能飄到巷尾。

沈清給店里的卷簾門側加了一層塑料布擋風,又把小電暖從腳邊挪到了工作臺左側,右手修東西,左手暖和。

小隔間的床上換上了最厚的那床被子,晚上睡覺前要開著電熱毯預熱半小時。

這天是個周六,冬至前一天。

下午三點多,王月半裹著一件鼓鼓囊囊的軍大出現在店門口,大領子上別著一枚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五角星徽章,軍靴上沾著雪泥,鼻尖凍得通紅。

他進門先跺腳,把泥雪抖在門檻外面,然後往手里哈了口熱氣,使勁了。

“你這兒還是暖和。”他環顧一圈店里,把手里拎著的一個塑料袋放在柜臺上,“外頭那風,能把人吹冰。”

塑料袋里是十幾個餃子,餃子皮上沾著面,凍得邦邦的,沈清看了一眼。

還沒開口,王月半已經自己代了:“昨天在家包的,豬白菜餡。包了太多,我一個人吃不完,凍一半生的給你拿過來。”

沈清看了看那袋餃子,個頭不太均勻,有幾個歪歪扭扭的,邊緣的褶子得時寬時窄,一看就不是機做的。

“你包的?”

“怎麼了?包得不好看?”王月半梗著脖子。

“樣子不太像機做的。”

“能吃就行,好看有什麼用,在肚子里都一樣。”他一邊說一邊自己搬了竹椅坐到小電暖旁邊,兩手攤開對著暖烤,

“今天這風真夠勁。我從公站走到你這兒,臉都僵了,你說你這店怎麼不開在主街上,好歹近點兒。”

“租金貴。”

“也是,不過你這兒現在回頭客多了,位置偏點倒也不耽誤。”他看了一眼工作臺上攤著的工,“忙什麼呢?”

“修一只青花碗,碎了邊沿。”

“碎的?我看看。”王胖子湊過來,拿起那半只碗對著燈端詳了一會兒,“釉水不錯,民窯品。誰拿來的?”

“陳先生介紹的。”

“老陳啊,他認識的人多。”他把碗放回去,“你手上這活兒真不輕松,邊沿碎了最煩,一塊一塊拼,拼完還得補釉。”

“還好。”

“還好?你這人就是。”王月半重新坐到竹椅上,著手指頭,“我可跟你說,冬至明天就到了。你一個人過節?”

“沒想過這個。”

“沒想過可不行。”王月半從軍大口袋里又掏出一樣東西,一個塑料袋包著的瓶酒,擱在柜臺上,酒瓶上沒有標簽,但塞著木塞,一看就是散打的。

“我媽以前跟我說,冬至不端餃子碗,凍掉耳朵沒人管,餃子有了,我再貢獻一瓶酒,你出個廚房,咱們搭伙過個節,怎麼樣?”

沈清看了看那瓶酒,散裝二鍋頭,大概是從某個小賣部打的,酒微微發黃,晃一晃掛杯很薄。

想起上一個世界的冬至,那年在蒙古,零下三十度,胡八一和王凱旋非要在帳篷外面架鍋煮餃子,風大得把鍋蓋吹跑了兩次,王凱旋追著鍋蓋在雪地里跑,絆了一跤整個人栽進雪堆里,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雪渣子,手里還高舉著鍋蓋,喊“繳獲敵軍鍋蓋一只”。

雪莉楊裹著軍大坐在折疊椅上,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折疊桌,把帶的最後一個蘋果切四瓣分給每個人,說一人一瓣,公平分配,誰也不許搶,胡八一蹲在鍋邊,拿筷子攪著鍋里翻滾的餃子,說在這種地方吃餃子,回頭進了城吃什麼都覺得了風沙味兒。

王凱旋說他矯,他說這不是矯,這懷。王凱旋說你就是的,了吃什麼都香。那種圍在一起的覺,已經很久沒有過了。

“行。”說。

王月半眼睛一亮:“爽快!那我再上劉叔和孫叔,人多熱鬧。劉叔說他腌了一壇蘿卜條,正好拿來下酒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過說好了,”王月半豎起一手指,“這頓飯我來張羅,你別跟我搶,你平時吃泡面,我得讓你看看什麼大吃大喝。”

“你那大吃大喝?”

“比泡面強吧?比泡面強就算。”

沈清笑了一聲。

那天傍晚,王月半又跑了一趟菜市場,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樣東西,幾大棒骨,骨頭是鋪老板幫他剁好的,斷面白生生的,帶了不。他把骨頭往沈清面前一放:“冬至得有,吃餃子太素。”

“你會做?”

“會,我手藝可是和我媽學的,做菜可好吃了。”

他把大棒骨洗了焯水,放進砂鍋里燉上,加了蔥姜、花椒、八角。小廚房只有一個煤氣灶,來店里之後第一次做大菜。

他又隔著門簾子喊,“劉叔!我們在燉骨頭湯,你聞見味兒了沒有?”

老劉頭掀了門簾探進半個子:“聞見了聞見了。小沈,要不要我那兒有陳皮,放兩片去腥。”

“好,劉叔您拿來吧。”

老劉頭回去拿陳皮的工夫,老孫也過來了。他端著半盤炸丸子,丸子炸得金黃,每個有乒乓球大小。

老孫把盤子擱在柜臺上,了手,說:“老伴兒剛炸的,趁熱吃,蘿卜餡的,素的。”

“孫叔,阿姨也來吃啊,今天一起熱鬧熱鬧”沈清道。

“”行,我去喊一起來,家里還有些菜我都搬來”。

人到齊後,王月半立刻了一個塞里,燙得直哈氣:“孫叔,您老伴兒這手藝絕了。外里,比外面賣的都好吃。”

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小沈,你也嘗一個。”

沈清拿了一個,咬開來,蘿卜餡里加了點十三香,確實是老手藝人的家庭配方。“好吃,阿姨手藝真好。”

天黑了,巷子里路燈亮起來,橘黃的過塑料布映在墻上。四個人在清和修復店里湊了一桌,工作臺上鋪了兩層舊報紙墊著,煮好的餃子盛了兩大盤,騰騰地冒著白氣。

大棒骨撈出來碼在大碗里,燉得爛,筷子一夾就骨。

老劉頭的腌蘿卜條是一碟,酸甜口的,咬起來嘎嘣脆。老孫的炸丸子和炒臘也非常好吃。

王月半的散裝二鍋頭倒進五個玻璃杯里,

老劉頭嫌杯子小,拍桌子說:“這哪喝得開?我那兒有一套盅子,等著。”

他去隔壁拿了他珍藏的一套小酒盅,白瓷的,每個盅底畫著一尾小魚。

酒倒上之後,老劉頭先舉了杯:“天冷了,喝一口暖和暖和。來來來,一個。”

四個杯子到一起,玻璃杯白瓷盅,聲音脆生生的,沈清抿了一口,酒順著嚨下去,辣勁兒從嗓子眼一直竄到胃里。

想起王凱旋有回不知從哪里弄到一瓶茅臺,用牙咬開瓶蓋,給每人倒了一搪瓷缸,說今天高興,都喝都喝。

雪莉楊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說這酒太烈。王凱旋說烈什麼烈,這有勁兒,咱們這一路九九八十一難都扛過來了,還怕這點酒,老胡說行了行了別勸了,你把灌醉了明天誰看地圖。王凱旋說有你啊,老胡說我看不懂楊參謀那些洋文坐標,王凱旋撓撓頭,把搪瓷缸端起來自己干了。

沈清想到這里,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“怎麼樣?這酒後勁大。”王月半看表,以為在品酒。

“還行。”

“還行?”王月半嘿嘿一笑,“有本事你一口悶了。”

沈清看了他一眼,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喝完,然後把杯底亮給他看。

老劉頭在旁了聲好:“小沈可以啊!真人不相!”

“該你了。”沈清說。

王月半看看自己的杯子,又看看三個人的目,一咬牙也干了,結果嗆了一下,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老孫忙遞過去一炸丸子讓他酒,王胖子一邊咬一邊咳著說沒事沒事。

老劉頭喝了兩杯之後話明顯多了,他夾了一塊骨頭嚼著,說起自己年輕時去福建收茶葉的事:“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,茶葉裝在竹簍里背回來,肩膀磨掉一層皮。那時候年輕,扛得住。現在不行了,天冷就疼。”

“您在福建收了幾年?”沈清問。

“前前後後五六年吧。後來那批老茶農不干了,茶園荒了,我也就不去了。”老劉頭咂了口酒,“不過話說回來,那時候收的茶是真的好,鐵觀音掀蓋香,一屋子都是蘭花香。”

王月半:“劉叔,我在陜西鄉下喝過一種土茶,又苦又,但回甘特別長,喝完能甜一路,那個老農說那棵茶樹活了八百年。”

老劉頭看他一眼:“茶葉放多了,不是茶好。”

“不可能,人家祖傳的。”

“那您是被人家哄了吧?活了八百年的茶樹全中國也沒幾棵,您這行走南闖北還被茶農騙?”

王月半一拍大:“可不是嘛!我還信了,買了一斤回來,泡了三次全倒了。”

大伙都笑起來,沈清也笑了,坐在工作臺邊,手里端著一碗骨頭湯,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,熱氣熏得瞇著眼。

有那麼一瞬,想起雪莉楊端著咖啡坐在帳篷口的樣子,也是在冷天里,雙手捧著杯子,熱氣從杯口升起來,瞇著眼看遠的山脊,說清清你看那片山,像不像我們在昆侖見過的那一道。

現在在這個世界,端著一碗熱骨頭湯,瞇著眼看的不是昆侖的山脊,是潘家園巷子里路燈下的薄冰。都是熱氣後面模糊的影子。

王月半指著對老劉頭說:“劉叔你看,笑了。我跟你說,這人平時臉板得跟什麼似的,就得靠我這種人來帶氣氛。”

“你省省吧。”沈清說。
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清清妹子,你什麼都好,就是太悶了,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樣子。”

“比你小不了幾歲。”

“那你也得我一聲哥。”王月半拍拍脯,“以後有事就找你胖哥,潘家園這一片,我。”

沈清沒接話,但角的弧度沒有消失。

老孫一直安靜地剝花生,忽然開了口:“你們這些年輕人,熱鬧。”語氣很平,但沈清聽出了別的意思。

“孫叔,您年輕時熱鬧過嗎?”問。

“年輕時候?在印章廠,中午吃飯,幾十號人,熱鬧。”老孫說到這兒,抬起眼看著。

“不過後來退休回家,很久沒這麼多人圍著桌子吃飯了,今天高興。”他舉杯自己喝了一口。

沈清沒有馬上接話,沉默片刻後也抬起杯子,隔空朝他舉了舉。

火鍋的熱氣在工作臺上繞著,把每個人的臉都烘得微微發紅,王胖子又給各人滿上,說冬至過了就是元旦,元旦過了就是年,再過幾個月開春暖和了,他請大家去吃涮羊,他認識一家館子炭火銅鍋。

老劉頭說先把今天這頓飯吃好再說,別老畫大餅。王月半說這怎麼是畫餅呢,這人生規劃。

老孫接過話:“要有規劃。廠里有規劃才能出好產品,人生得有規劃。我當年跟我老伴說要刻夠一千塊章,後來刻到了一千二百塊,規劃都不算白做。”

“一千二百塊?”王月半咋舌,“孫叔,您那章都賣了吧?”

“有的賣了,有的送人了,有的還在家里擱著。”

“改天送我一塊唄,我名字簡單——王 月 半,這三字,比你這舀酒的勺子都省石料。”

老孫笑著搖頭:“你是小沈的朋友,送你也行。給你刻一個‘王胖’,倆字。”

“別別別,刻全名”

又笑了一陣,酒足飯飽,桌上的骨頭碗見了底,花生殼堆小山。

老劉頭喝得臉發紅,被老孫扶著回店里去了,老劉頭邊走邊擺手說沒醉,老孫說知道你沒醉,咱們去喝杯茶解解酒,煎餅大姐早收了攤,巷子里安安靜靜,只有路燈的映在薄冰上亮晶晶的。

王月半幫沈清收拾了桌上的報紙和骨頭渣子,把碗碟端到水池邊。沈清說放那兒吧我來洗,王月半說行那我走了。他在門口裹好軍大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“清清妹子。”

沈清抬起頭。

“今天這頓飯不錯吧。”

“餃子咸了點。”

“你怎麼就記得這個!”王月半一臉冤枉,“行行行,下回我放鹽,我給你包一回淡的來,不咸的餃子,你看好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在路燈下笑了笑,轉走了。沈清站在門口看那個裹著軍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,然後拉下卷簾門。

小電暖還亮著,骨頭湯的香味還沒散盡。站了一會兒,把剩下的碗洗完。

耳邊還殘留著剛才杯子杯子的聲音。那個世界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遠,但今晚有人了的杯。空了很久的杯子忽然有了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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