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上午,沈清在家醒來。
今天不用開店,蜷在被窩里賴了很久,睜眼著天花板上那兩道看了大半年的裂紋默默發呆。
一道從燈座底下直直延到墻角,一道從窗簾盒側邊斜斜岔開,走向早已稔到閉著眼都能一筆不差畫出來。
磨磨蹭蹭起床時已經九點半了,簡單洗漱完,去廚房開火,溫水臥了兩個水波蛋,灑了點白糖。
吃完收拾好碗筷,開始打掃家里的衛生。其實平時就收拾得干凈,但過大年總要再掃一遍。
打了盆水,把茶幾、電視柜、窗臺挨個了一,又把沙發上的蓋巾抖了抖重新鋪平。
中午,拿出王月半之前給的那些特產,臘、干香菇、木耳。食材本就鮮香,下鍋簡單翻炒,煙火氣裹著天然的香味瞬間漫滿全屋。一個人坐在茶幾前,就著這盤小炒吃完了一碗米飯。
午後日和,屋靜謐安然。沈清泡了杯熱茶,打開電視發呆,看累了便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,曬著窗邊進來的暖,半夢半醒間,電話鈴聲驟然響起。拿起一看,來電人正是王月半。
聽筒里立馬傳來他爽朗悉的嗓門,帶著過年的歡喜熱絡:“清清妹子,忙著呢?跟你說個事,我媽今年特意從老家過來北京過年了,你明晚上直接過來我家吃年夜飯,就這麼定了,不許推辭!”
沈清握著電話,心頭微微一暖,本打算今年一個人安安靜靜守歲,可架不住王月半的熱邀約,更抵不住這份難得的惦記。應了下來,答應明天一定過去。
臘月三十,除夕。
下午三點,沈清出門,在路上買了些年貨,往王月半的住去。
那片老居民區皆是五層板樓,樓道里錯落堆著舊自行車和蜂窩煤,滿是市井煙火氣。王月半家的門半掩著,濃郁醇厚的燉香味從廚房飄出來,順著樓道蔓延開。
王月半正蹲在門口剝蒜,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清,立馬把蒜瓣往碗里一擱,起朝屋里高聲喊。
“媽,清清妹子來了!”
低頭瞧見手里拎著大包小包,當即皺起眉頭,故作無奈地數落:“你看你這人,過來吃頓飯而已,帶張就行,怎麼還非要拎這麼多東西?”
“過年嘛,總不能空手來。”沈清把東西放下,“買了只,給阿姨燉湯。還有些點心和水果。”
王媽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,圍上沾著面,手里舉著搟面杖。看見沈清手上的東西就開始數落:“你說你這孩子,讓你來吃頓飯,你買這麼多東西干什麼?這得花不錢吧?”
沈清說沒有,菜市場挑的,不貴。
王媽媽接過那只三黃端詳了一下,滿意地點點頭說這不錯,瘦剛好,改天燉湯喝,然後轉頭瞪了王月半一眼:“你看人家姑娘多懂事,你什麼時候過年給我買過?”
王月半無辜地舉起手里的蒜:“我這不是在剝蒜嘛。”
沈清洗凈雙手,自然而然走到灶臺邊搭手幫忙,王媽媽正忙著調豬白菜的餃子餡,旁邊擺著得細膩的面團,沈清二話不說拿起搟面杖就上手,手法嫻利落。
王媽媽在一旁看著連連夸贊:“你這搟皮的手藝好,現在的年輕人會的人很了。”
沈清手上作沒停,想到了老胡他們。在唐人街老胡的店里,每年冬至都一起包餃子。
餃子包好下鍋之際,老李推門而,一寒氣裹挾著細碎雪粒,手里拎著一盒致點心,隨手擱在茶幾上。
王月半見狀立馬打趣,罰他晚到要剝蒜倒酒,老李說蒜不是已經剝完了嗎,王月半說那就罰你倒酒,幾人說說笑笑,屋氛圍愈發熱鬧紅火。
年夜飯滿滿擺了一大桌,皮薄餡大的豬白菜水餃,王媽媽拿手的紅燒魚、排骨燉豆角、醬肘花、酸辣湯,道道都是家常菜,香氣撲鼻,王月半一邊吃一邊夸贊母親手藝絕佳,母子倆嬉笑打鬧。
老李也難得話多,聊著琉璃廠的古玩舊事,閑話過往流年,沈清靜靜坐著,被王媽媽不停夾菜,碗里很快堆得滿滿當當,暖意從胃里一直淌到心底。
不知何時,窗外的雪已經下大了,簌簌落個不停,窗臺上積起一層薄雪,樓下路燈亮起昏黃暈,雪花在燈下斜斜飛舞。屋暖燈融融,飯菜熱氣升騰,每個人的臉頰都被熏得溫熱泛紅。煙火尋常,歲月安然,便是最好的年夜景。
酒足飯飽之後,王媽媽張羅收拾碗筷,沈清想要上前幫忙,被王媽媽執意按住,直說是客人,只管坐著歇著。王媽媽把按在沙發上,拿來水果點心,讓看電視的時候吃。
夜漸深,沈清起告辭。
王媽媽想送回家,被勸住了,只好叮囑路上小心,又往手里塞了一包餞,讓路上解饞。
沈清道謝辭別,轉踏漫天風雪之中。
出門才發覺風雪愈發凜冽,大片雪花在路燈昏黃的暈里紛紛揚揚飄落,街巷空曠寂寥,家家戶戶皆閉門守歲。
朝著路口緩步走去,拐過巷口時,恰好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路燈下。
車頂燈牌明亮,引擎未熄,尾氣在冰冷的空氣里凝團團白霧。
沈清拉開車門坐進後排,車暖風開得很足,收音機里正在播放春晚倒計時特別節目。
落座的瞬間,敏銳地察覺到一異樣,寒意沉沉,冷刺骨,如同覆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。
沈清抬眼,剛好對上後視鏡里的視線,司機戴著一副墨鏡,大年三十的深夜,偏偏戴著墨鏡開,墨鏡遮擋住他的眼底神。
可分明能到,對方正過鏡片靜靜注視著後座的自己,約覺到司機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,很奇怪,以前從來沒有過,前的玉佩發燙。
等紅燈的間隙,司機忽然打破沉默,嗓音帶著散漫的京腔,語氣隨意自然:“姑娘,大年三十的,還在外頭奔波趕路啊?”那縈繞在周的寒意,隨著他話音落下微微波一瞬,隨即又歸于沉寂。
“剛在朋友家吃完年夜飯,準備回家。”
“那你朋友人好,大年三十還留你吃飯過年。”司機低笑了一聲。
沈清沒有接話,車廂里只剩收音機中春晚小品的笑聲此起彼伏。
司機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只手翻出一顆薄荷糖,單手剝了糖紙塞進里,自在又隨。
沉寂片刻,沈清開口試探:“師傅,大晚上開車還戴墨鏡,看得清路嗎?”
“眼睛有舊疾,怕,放心我戴著墨鏡也能看到。”
“那白天跑車怎麼辦?”
“白天也戴著,常年都這樣,早就習慣了。”司機笑了笑,隨手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格。
不多時,車子穩穩停在沈清家樓下。沈清掏錢遞過去,說不用找零,大年三十辛苦了。司機卻執意恪守規矩,把找零如數遞回。沈清接過零錢,推開車門,刺骨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。
“姑娘。”司機忽然探過子,從副駕拿了一顆橘子遞出來,“大過年的,吃點甜,圖個好兆頭。”
沈清接過溫熱的橘子,還沒來得及道聲謝,車門便已從里面輕輕關上。
出租車碾著新雪緩緩駛出巷口,尾燈暖在雪地里拖出淡淡影,拐個彎便消失不見。
那縈繞周的冷寒意,也隨著車影遠去慢慢消散無蹤。前的玉佩漸漸退去了溫度,重新變得溫涼。
獨自站在路燈下,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橘子,大小剛好握在手心,橘皮還留著車暖風的余溫。雪花簌簌落在肩頭,轉瞬便融化水漬。佇立片刻,轉上樓。
回到家裹著厚實的被子靠在沙發上,看著快要結束的春晚。茶幾上,那顆陌生司機贈予的橘子,和王媽媽給的家常餞靜靜擺在一起。窗外風雪未停,遠偶爾傳來幾聲零星鞭炮響,轉瞬又歸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