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那天,沈清煮了一鍋元宵,芝麻餡的,是王月半他媽臨走前塞給的。
老太太初五就回了河北,臨走前拉著沈清的手說閨有空來家里玩,阿姨給你包餃子。沈清說好。
元宵煮好了,盛了兩碗,一碗自己吃,另一碗端到了隔壁。
老劉頭接過碗的時候高興得不行,說小沈你還惦記著給我送元宵,比我親閨還心,老劉頭吃了一個,說這餡兒甜得剛好,誰調的。沈清說是王月半的媽調的。老劉頭點點頭,說那胖小子的媽手藝不錯。
出了正月,天氣開始轉暖,但一到夜里還是冷得刺骨。巷口的槐樹依然禿禿的,老劉頭說快了,等它發芽就是真暖和了。
王月半過了年就去了山西,說是那邊有個老藏家要出一批東西,他得去看看。走之前來店里坐了一回,說回來給帶點老陳醋。沈清說什麼都不要,你上次帶的醋還沒吃完。王月半說那不怪我,怪你吃面太。
二月中旬的一個午後,沈清正在店里修一只碎了邊沿的青花碗。巷子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,有人在罵罵咧咧,聲音尖利,用詞極其難聽。把碗擱回工作臺上,起走到門口,看見巷口圍了幾個人。一個穿黑皮夾克的年輕男人正指著地攤販的鼻子罵,那攤販著肩膀一聲不吭,手在發抖。
皺了皺眉,正要過去,人群里走出一個人。深灰,袖口挽到手肘,墨鏡。認出了那副墨鏡。
他從人群邊緣溜達過去,不慌不忙,也不遲疑,仿佛在自家門口撞見了鄰居拌,懶得勸,但又忍不住過來瞅一眼。走到皮夾克跟前也沒歇腳,就那麼往前多邁了半步,恰好卡在對方和攤販中間。
皮夾克還在罵罵咧咧,罵到一半突然發現跟前多了個人,比他高,肩膀寬,戴著墨鏡,角甚至掛著一禮貌的笑,但渾上下沒有一讓人覺得是在笑的。
那副墨鏡讓他看不清這人的眼睛,只能看到兩個黑的鏡片,里面映著自己那張因為罵人而扭曲的臉。“差不多得了。”他開口,語調不高不低,就像在茶館里勸人別煙,“再罵下去嗓子該冒煙了。”皮夾克愣了一下,大概沒反應過來這人是來干啥的。
“你誰啊?管什麼閑事?”他偏了下頭,像是在認真琢磨這個問題。然後抬起手,不是要打人,只是用兩手指輕輕撣了撣皮夾克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。
“講道理,你這大嗓門整條巷子都聽見了。大過年的,給人留點清靜。”他撣完灰,把手一收,往皮夾克後瞅了一眼,“你朋友?”皮夾克下意識回頭——後沒人。
等他回過神來,黑瞎子的手已經揣進兜里了,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一點沒變。“行了,走吧。”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在打發一個走錯門的推銷員。
皮夾克了,想說點啥,話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,終究是被那副墨鏡後面深不可測的眼神給嚇住了。他往後退了兩步,罵罵咧咧地撂下一句狠話,轉走了,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黑瞎子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一團的攤販,蹲下來把滾到腳邊的瓷碗撿起,擱回攤布上。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過。
他瞧見了。腳步忽地一頓,角隨即漾起一抹有些不正經的笑。
“喲,姑娘,是你呀。”他踱著步走過來,語氣輕松,仿佛在菜市場偶遇了人,“大年三十晚上打車的那個,沒記錯吧?”
“你記不錯嘛。”沈清說道。
“那可不。大年三十街上沒幾個人,拉一個一個。”他瞄了一眼後的店面,“這是你的店?”
“嗯。”“厲害啊,自己開店當老板。”他往敞開的門里瞅了一眼,“我姓黑,都我黑瞎子。”沈清瞥了一眼他臉上的墨鏡。他抬手漫不經心地指了指自己的臉:“眼疾。線強了就不行。”
“沈清。”說。
“剛才那大爺說這條巷子里有個開修復店的,手藝好,姓沈。是你吧。”他輕笑一聲,“你剛才那一下麻溜的。”“我又沒他,他自己走的。”他向後退了一步,像是要離開了。
“你那店我記住了。下回路過再來看。走了啊。”他揮了揮手,轉朝巷口走去。走出幾步後又回過頭:“對了姑娘,大年三十那個橘子,甜不甜?”“甜。”沈清說。他笑了一聲,轉過巷口便沒了蹤影。
沈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店里。坐回工作臺前,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青花碗。指尖在碗沿的缺口上了一圈,然後拿起竹簽繼續填。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今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本人上,本沒有余力去知他背後那個東西。
剛才巷子里活人的氣息太濃,吵架的、圍觀的、收攤的,一片嘈雜里那個鬼的寒意被沖淡得幾乎察覺不到。也許正是因為這樣,他看起來比大年三十晚上放松得多。不管是哪個原因,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為什麼他剛才的話比那天在車上多了不。
黑瞎子出了巷口沒有馬上離開,他靠在巷口那棵槐樹下,點了煙,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,他把剛才那幾個片段重新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今天這事純粹是巧合,他來潘家園看個東西,車停錯了地方,走錯了路,拐進這條巷子純屬意外。那個皮夾克罵人的時候他正打算繞過去,這種事看多了,早麻了。
但他從旁邊經過的時候,背上那東西忽然輕了一瞬,就一瞬。像一塊了很久的冰被人從邊緣敲掉了一小塊,他腳步頓了頓,然後才折回去管了那樁閑事,直起腰,順著直覺往巷子里看了一眼,然後就看到了。
年三十晚上坐過他車的那個姑娘,站在一家修復店門口,也正看著他。
在跟打招呼的時候,他背上的那東西安靜的不像話,剛剛似乎也是走過門口那一瞬,背上消停的。
一次是偶然,兩次呢?
他彈了彈煙灰,他活了太久,見過太多偶然最後變必然,這世上絕大多數事都不可控,他早就學會了不和命運較勁。
但眼前這件事,有人能讓背上那東西安靜下來,他沒法當沒看見,以前遇到過的所有人,從沒出現過這種況,只有。
沈清,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人不可貌相,一個開古玩修復店的年輕姑娘,大年三十獨自打車,巷口吵架面不改。
上沒有圈人的氣味,沒有腥,沒有那類人常有的警惕和防備,干凈得不像會沾上這種事,可背上的東西不會對普通人安靜下來。
他想起剛才站在店門口跟說話的時候,站在門框里,不像上次在車上,他只能從後視鏡里看。剛才他注意到的表,很平靜,不張,也不好奇。
他說他姓黑黑瞎子,說沈清。一般人看見他這副打扮,要麼繞著走,要麼盯著墨鏡看半天,沒有。
他把煙掐滅,決定查查。不是懷疑有什麼問題,就是想搞清楚——是誰,上有什麼,為什麼偏偏是。
這些年他沒跟三教九流打道,翻一個人的底不難。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,電話接通,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。
“給我查個人。”他開門見山,語氣隨意,跟平時人幫帶包煙差不多,“潘家園,清和修復店,姓沈,二十歲左右的姑娘。看看什麼來路,小心點別嚇到人小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