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，巷子里的槐樹冒了新芽。
不是那種一下子綠起來的，是先從枝條頂端的苞里鉆出一丁點黃，隔幾天變淺綠，再隔幾天才舒展開來。
老劉頭每天都去看，看著看著就嘆，說這棵樹比他來得早，比這條巷子里所有人來得都早。
老孫在旁邊接話：“又在寫詩了啊。”
老劉頭說：“這怎麼寫詩，這懷。”
沈清也注意到了那棵樹，每天早上拉開卷簾門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巷口那棵槐樹，從冬天禿禿的枝杈，到現在一天比一天綠，像是有人在用極淡的水彩一層一層往上疊。
生意在春天里不算太忙，過完年之後有一個小低谷，正月里來修東西的人，大概是大家都在走親戚，出了正月慢慢回溫，到三月中旬已經恢復到年前的正常水平。
沈清手上的活不斷，但也不用加班，把開店時間調得更規律了，早上八點半開，晚上六點關。
王月半開春以後跑了幾趟外地，說是有幾個老藏家過了年想出手東西，他得去看看。
他每次回來都來店里坐坐，帶些路上的見聞和特產。有一回帶了山西的陳醋，進門就往灶臺上一擱，說。
“這醋正宗，老字號手工釀的，蘸餃子絕了。”
沈清說：“上回帶的還沒吃完。”王月半說：“醋還怕多？越陳越香。”
有一回帶了一袋子核桃，說是河北老家的核桃樹結的，皮薄厚，讓沒事砸兩顆補補腦。
“天天修東西用不著補腦。”沈清說。
“你那腦子跟核桃一個樣，不用砸不開。”
沈清沒理他，把核桃收進柜子里，第二天砸了兩顆，確實皮薄厚。
還有一回什麼都沒帶，進門就癱在竹椅上，說跑了三天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收到，都快走斷了，沈清給他倒了杯水，說：“沒收到就沒收到，又不差這一件。”
王月半說：“你不懂，收貨這種事跟釣魚一樣，一天沒收就覺得明天肯定有，結果明天也沒有，後天也沒有，到第四天你就開始懷疑人生。”
沈清說：“那你第四天一般怎麼辦。”
王月半說：“吃頓好的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去收貨的，你是去各地考察食的。”
“這不沖突嘛，收了貨就慶祝一下，沒收貨就安一下。反正都得吃。”王月半理直氣壯，拍了拍肚子，“我這工作生活兩不誤。”
三月下旬的一個午後，沈清和王月半一起去了琉璃廠，老李上次送了茶葉，沒什麼好東西回禮，就挑了件之前在潘家園淘的民國瓷筆洗送過去。
從琉璃廠出來王胖子要在那坐坐，獨自在公站等車，街邊的梧桐剛冒出葉，從樹梢間篩下來，在地磚上鋪了一層碎金。把包換了個肩膀背著，然後聽見旁邊有人站定了，離大約一步遠。
“沈老板。”
偏頭，黑瞎子手里拎著個塑料袋，薄外套敞著懷，墨鏡還是那副墨鏡，角掛著一點不怎麼正經的笑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出門買點菜，剛巧看見你站在這兒等車。”他打開塑料袋讓看了一眼，里面是一把青椒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。“這個點菜市場人，不用。”
沈清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菜，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墨鏡。“你做飯？”
“怎麼，我看著像不會做飯的？”
“不像。”
“小瞧我了不是。”黑瞎子把塑料袋口重新封好。
“青椒炒，我的拿手菜。你別看我這人糙，下廚還行，開出租的時候聽廣播里教做菜，聽多了就會了。對了，我還會按，正經學過的那種，可不是瞎按。”
他把塑料袋換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天氣暖和了我就支個攤，椅子上鋪條巾就能開張，別說還賺錢，比開出租劃算，至不用燒油。”
沈清靠在站牌上，從頭頂的樹葉間隙里下來，碎金似的落在臉上和肩頭。
黑瞎子站在邊上，手里還拎著那把青椒和油紙包著的，塑料袋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。
公車從街角拐過來，沈清往站臺邊上走了一步。黑瞎子往後退了一步給讓路，在上車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那店最近不忙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行。下回再去看看。”
沈清刷卡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梧桐樹的斑里，墨鏡對著的方向，角還掛著笑。公車開，他的影往後移，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。
回到店里，把老李送的茶葉重新擺好，了外套掛在椅背上。剛拿起工準備修那只瓷瓶，老劉頭端著搪瓷茶缸進來了。
他在竹椅上坐下來，喝了口茶，往門口看了一眼，低聲音說：“小沈，最近巷子附近好像有生人打聽你。”
沈清抬起頭。
“就這兩天的事。昨兒下午我關店的時候，巷口小賣部老周跟我說，有個生面孔跟街坊搭話，問這邊清和修復店，店里老板是不是姓沈，多大了，開多久了。老周問他找誰，他說就是路過聽說手藝好，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件拿來修。”
老劉頭頓了頓，“老周說那人看著不像來修東西的，問得太細了。”
“長什麼樣？”
“老周沒說太清楚，就說看著四十來歲，普通的一個人。可能就是隨口問問吧，但你一個人開店，又是小姑娘，這種事還是多留個心眼，這年頭潘家園魚龍混雜，保不齊有人看你生意好眼紅。”
沈清點了點頭，“知道了，謝謝劉叔。”
“行，我就跟你說一聲。你忙你的。”老劉頭端著茶缸回隔壁去了。
店里安靜下來，沈清把粘合劑涂在瓷瓶的斷口上，有人在打聽。
在潘家園開了快一年的店，口碑是靠手藝攢的，客戶大多是人介紹，從來沒有生人這麼系統地打聽過的信息。找人旁敲側擊問名字、年齡、開店多久，這不像修東西的，倒像在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