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,沈清把卷簾門拉到頂,讓春天的風灌進來。
工作臺上擱著一只民國銅墨盒,盒蓋鉸鏈松了,拿小刷子清理鉸鏈里的銹跡,從門口斜進來,落在手邊,暖洋洋的。
王月半上周去了山西,臨走前給灶臺上擱了一袋紅棗。沈清把鉸鏈修好,拿搪瓷缸去倒了杯水放了幾顆紅棗進去,回來時聽見巷口有靜。
一個嗓門穿了整條巷子:“盲人按,肩頸腰哪兒不舒服按哪兒,不舒坦不要錢!”
沈清端著搪瓷缸走到門口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口槐樹底下支了一張折疊床,鋪了條白巾,旁邊立著個工推車,還支了塊紙板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“盲人按”四個字,底下畫了個箭頭,指向折疊床的方向。
黑瞎子正站在床邊抖開一條干凈巾,沖路過的一個大爺笑。
“大爺,給您松松筋骨?按完保證您今晚多吃一碗飯。”大爺擺擺手走了。
他也不惱,把巾往肩上一搭,轉頭看見老劉頭正端著他的搪瓷缸往這邊瞅。
“叔,別瞅,來試試?”
老劉頭端著茶缸子,繞著那張折疊床轉了兩圈,先是看了看那塊牌子,又看了看黑瞎子臉上的墨鏡,再看了看牌子,最後目落在他臉上。
“你這按正經不正經?”
“正經,特別正經,正不正經您躺上來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真是盲人?”
“這我一直戴的,您說呢?”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墨鏡。
“再說了,盲人按,重點在按不在盲人,在按,您躺上來試試,按完再說。”
老劉頭猶豫了一下,把搪瓷缸擱在推車上,躺了上去。黑瞎子把巾鋪在他肩上,開始按。按了沒幾下,老劉頭就哼哼起來了。
“哎喲——你這手勁兒不小。你這手法可以啊,有證嗎?”
“您這就不專業了,盲人按不用證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不是盲人?”
“您看我這墨鏡,我不瞎我戴它干嘛。”
老劉頭從巾里抬起半張臉,斜了他一眼。“你這小伙子皮子利索。怎麼稱呼?”
“姓黑,都我黑瞎子。”
“黑瞎子,”老劉頭把這個名字在里念了一遍,大概覺得這名字不太像正經人名,但也沒多問,“你這按手藝跟哪兒學的?”
“以前跟一個老中醫學的,學了好幾年吶。”
老劉頭點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。他又看了看那塊歪歪扭扭的“盲人按”招牌,又看了看黑瞎子臉上的墨鏡。
“你這眼睛是真看不見還是裝的?”
“您猜。”
老劉頭端著茶缸子沉默了兩秒。“你說話沒一句靠譜的。”
“靠譜的按就行了。”黑瞎子笑著換了個位。
“您這肩膀平時得注意,別老一個姿勢坐著,隔半個鐘頭起來活活。”
“開茶葉店的,一坐就是一天,哪有那工夫。這巷子里頭,我坐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二十多年?那您是老街坊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老劉頭來了神,“這條巷子還沒現在這麼寬的時候我就來了。你往里瞅——那個賣煎餅的大姐,的攤子從街頭推到街尾,也十幾年了。那個印章店的老孫,我認識他二十年了。還有那個修復店的姑娘,來了一年不到,生意倒是紅火。”
黑瞎子往巷子里看了一眼,“修復店?”
“清和修復店,小沈。手藝好,人也實在。”
“這麼年輕開修復店,不容易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你這手法真不錯,按完我得給你介紹生意。老孫,刻印章那個,頸椎不好。煎餅大姐,腰不好。都給你拉來。”
按完老劉頭,他從折疊床上下來活了一下肩膀,說還真松快了不,然後端著搪瓷缸,回頭沖印章店喊了一嗓子:
“老孫!出來!這小伙兒手藝好,你試試你那脖子!”
老孫被他拽過來的時候手里還拎著刻刀,一臉無奈地被按到折疊床上。
黑瞎子給他按肩頸,老孫一開始沒出聲,按到某個位置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這兒疼?”
“嗯。”
“您這頸椎勞損嚴重,平時低頭刻章的時間太長了。”
“一輩子了。”老孫悶聲說。
“那您這手藝一定了得。現在刻印章的人越來越了,您這手藝也是一門絕活。”
老孫沒說話,但角了。
煎餅大姐收了攤也過來湊熱鬧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沒往床上躺,問了幾句價格,猶豫了一下說改天再來。
黑瞎子一邊給老孫按脖子,一邊隨口問一天能賣多個煎餅。煎餅大姐說你問這個干嘛,想師啊。
黑瞎子說我師也得你那和面的手藝,不你那賣煎餅的數。
煎餅大姐樂了,說那你來晚了,我家祖傳方不外傳。
巷子里從來沒什麼新鮮事,今天這個按攤就了最大的熱鬧。黑瞎子一邊給人按,一邊上沒停。
“劉叔,你這肩膀得常按,按完保證你今晚多吃一碗飯。”
老劉頭站在旁邊端著茶缸子,說:“你這小伙子皮子利索。”
“那可不,不厲害能當按師傅。”
他頓了頓,手上繼續給老孫按著頸椎,又說:“以前我沒干這行之前,啥都干過,刷機修手機,刻盤辦證通下水,凡是能想到的,都會。”
老劉頭不信:“你還會修水管?”
“真的,改天你們家水管壞了我給你免費修。”黑瞎子說。
老劉頭說:“那不行,免費不劃算,你要是修壞了,我還得花錢請人重修。”
黑瞎子笑了一聲:“劉叔您這算盤打得比我。”
沈清端著的搪瓷缸走了過去,站在圍觀街坊的外圍。
黑瞎子正俯給老孫按肩頸,忽然間,背上那東西猛地輕了。像一塊在肩胛骨上的冰被人一把掀走,那寒意從頭到尾一瞬間退了個干凈。
他手底下沒停,又按了兩下,然後直起,隔著墨鏡看見沈清站在人群外頭,手里端著那個搪瓷缸,正看著這邊。
一來,這東西就消停,他拍了拍手上的巾。
“喲,沈老板,今天生意好,排隊得排到天黑。”
“生意好你還不抓多按幾個。”沈清靠在槐樹干上。
“這不是中場休息嘛。”他拿起推車上的水瓶灌了一口,沒再往那邊看,繼續給人按腰。
沒過多久沈清走了,端著搪瓷缸回店里去了。的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,背上那寒意又慢慢爬回來了,一寸一寸地往回爬,像水重新漫過礁石。
天快黑的時候巷子里的人漸漸散了,老劉頭關了茶葉店的門,老孫的印章店也熄了燈,黑瞎子把折疊床收起來,工推車推到槐樹底下,把那個歪歪扭扭的“盲人按”招牌也收好靠在推車邊上,坐在塑料凳上點了煙。
沈清鎖了店門,路過槐樹的時候腳步沒停,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。黑瞎子仰頭吐了口煙,沖抬了一下下,算是打過招呼。
沈清把手在口袋里,往巷口另一邊走了。黑瞎子把煙頭彈進垃圾桶,推著工車往巷口另一頭去了。槐樹的葉子在夜風里沙沙響了幾聲,然後安靜了。
第二天早上沈清拉開卷簾門,槐樹底下已經支好了折疊床。
那個歪歪扭扭的“盲人按”招牌又立起來了,箭頭還是指向折疊床的方向。
黑瞎子坐在塑料凳上,手里端著一杯豆漿,看見開門,沖舉了舉杯子。他來得比還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