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那麼早啊。”沈清靠在門框上。
“早起的鳥兒有蟲吃”黑瞎子把巾往肩上一搭，“沈老板，今天忙不忙？”
“還行，手頭沒急活。”
“您要不來試試我的手藝，給我開個張。”
“大早上按什麼，我又沒落枕。”
“沒落枕也可以按，保健嘛。”黑瞎子坐到折疊床邊上，“你們這些低頭修東西的，頸椎遲早出病。等出了病再按就晚了，得提前保養。”
“你倒是會推銷。”
“那可不，不厲害能當做生意？”
沈清看了他一眼，走過來。“行吧，今天就試試你的手藝。”走到折疊床邊，黑瞎子比了個請的手勢，趴上去，把臉埋在叉的手臂里。
黑瞎子把巾鋪在肩上，手落上去的時候作很輕。他手指剛到的肩胛骨，背上那東西就徹底消停了——不是慢慢減輕，是一瞬間，像冰塊掉進溫水里，連個聲響都沒有就化了。
他在心里嘖了一聲，手底下開始按，的肩膀不算太僵，但肩胛骨里有幾明顯的勞損，是長期低頭修東西留下的。
他按了沒幾下，沈清忽然覺到脖子上那塊玉開始發燙。
不是以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微溫，是有節奏的脈，一下一下，著皮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里面跳。愣了一下。大年三十晚上坐進他的出租車，覺他背後有什麼東西的時候，玉只是微微發熱，只是那時候全副心思都在知那冷的寒意上，沒來得及細想。
後來每一次接——他在巷口管閑事那天站在旁邊、在公站等車時他過來打招呼，事後回想，玉似乎都有極輕微的反應，輕到不靜下來就察覺不到。但今天不一樣，他的手剛到的肩膀，玉就猛地跳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喚醒了，覺像是興
把手指探進領口了一下，隔著薄薄的料，玉的脈順著指尖傳上來，溫熱的，有節奏的。
忽然想起之前雪莉姐姐說這個玉除了制詛咒還有的別的作用，之前一整塊的時候舅公在墓里頭用它收過不干凈的東西，這塊玉很喜歡氣，現在的手按在領口，玉的脈正隔著皮傳上來，溫熱的，有力的，像一個挨了太久的人終于聞到了食的味道。
它在吃他背上的東西，不是制，不是驅散，是吸收，每一次靠近他，玉都在試圖把他背上那塊不屬于活人的吃進去，今天他的手直接按在肩膀上，距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近，玉的反應也前所未有地強烈，像是終于遞到了它邊。
把手從領口收回來，閉上眼睛，舅公的能把這個東西留給和雪莉姐姐肯定不會有害。
“你這肩膀還行，不算太僵，平時應該沒活。”他一邊按一邊說。
“我做久了就起來做做展。”沈清的聲音從底下傳出來。
“那好，比老孫強。老孫那脖子跟鋼筋似的，我按了半天才松開一點。”
“他是刻章刻的，一輩子了。”
“所以你趁年輕多注意，別等到他那個歲數再來找我。”
他手上繼續按，拇指順著脊椎兩側的紋理往上推，虎口卡在肩胛骨下緣，力道穩而均勻。按到某個位置的時候，沈清吸了口涼氣。他說：“這兒？”
嗯了一聲。
黑瞎子說“這兒勞損最重，平時低頭修東西，這個角度力最大。”
就在這時候，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種模糊的變化，是真正的亮。
他這副眼睛跟了他幾十年，白天怕，晚上反而看得比常人清楚，但無論什麼時候都隔著一層灰。可剛才那一瞬，那層灰像被人用手指抹開了一道，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拇指邊緣的皮紋理，看見了肩胛骨上方一綹碎發被巾蹭得翹起來的弧度，甚至看見了里漂浮的極細的灰塵。只有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，然後一切又恢復原樣。
他的手停了一瞬。極短的一瞬，然後繼續按，力道沒有毫變化。沈清覺到玉的熱度也隨著那一瞬達到了最強，像一口咬下了最大的一塊，然後心滿意足地慢慢退了回去，重新變得溫涼。
“行了。”他收回手，把巾從肩上拿下來，“試試看。”
沈清從折疊床上坐起來，活了一下肩膀，說確實松快了不。站起來付了錢，說手藝不錯，下次還來。黑瞎子把錢收好，說行，等著您來。
黑瞎子坐在折疊床邊上，把剛才那幾秒的亮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嚼，鬼消停是一回事，眼睛有反應是另一回事。兩件事同時發生，都跟有關。
這姑娘上有古怪，是什麼他現在還說不上來，但能克鬼又能治他眼睛，放在道上就是所有人搶破頭的寶貝。他現在就有種沖，想把抓到邊，留在他手就能夠到的地方，但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住了，他要跟啞商量商量。
沈清從後門繞回店里，隨手掩上門，站在工作臺前，把脖子上那枚玉解了下來。紅線從領口出的瞬間帶起一陣極淡的溫熱，把玉托在掌心，舉到從窗戶斜進來的那束里。落在玉面上，溫潤地散開。
和以前不一樣——以前是啞的，像一顆睡著的石頭，現在是醒的。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水，像是拂去了上的灰塵。能覺到它滿足，以一種安靜而慵懶的姿態著的掌心，像一只剛吃飽的貓，曬著太，連尾尖都不愿意多一下。
然後覺到另一件事。不是玉的變化——是自己的。一極淡的暖流正順著握玉的手腕往小臂上走，很輕，輕到如果不靜下來幾乎察覺不到，但它是存在的。像一條極細的溪流，從掌心出發，沿著手腕、小臂，一路緩慢地往深滲。
像是這塊玉把剛剛吃下來的能量消化了一部分，反哺給了。
雪莉楊說，那塊玉除了制詛咒應該還有其他作用，只是沒有人知道了，不知道這力量是什麼，但能覺到它給的覺是溫熱的，帶著生機的，像春天泥土解凍時冒出來的第一縷熱氣。它在滋養，滋養的，要是黑瞎子知道這個事大概會嘔死，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困擾自己多年的東西會變滋補品。
把玉重新掛回脖子上，想也許那個黑瞎子應該是因為這個玉來的，之前想過那個劉叔說的打聽的人會不會就是黑瞎子，太巧了，有人在打聽，而黑瞎子又頻繁的出現。不過現在對他後的東西也很興趣，決定去看看箱子里的書看會不會有什麼記載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沈清正在店里修一只瓷碗的缺口，聽見門口有人停下腳步。抬起頭。門口站了一個人，藍連帽衫，背著包，材勻稱，眼神淡得像隔了一層很遠的霧氣。他就站在店門口，沒有進來的意思，也沒有離開的意思，只是安靜地看著。沈清放下手里的碗，站起。
“你好。”說。
“你好。”那個人開口，語調很平，聲音不高，“聽說這條巷子有家修復店。”他的目在店里掃了一圈，從博古架到工作臺，然後從包里取出一布包東西放在桌上。
打開是幾片碎玉，看樣子原先是一只玉環，斷口陳舊，像是很久以前就碎了。
“能修嗎？”他問。
沈清拿起一片碎玉對著燈看了看。玉質溫潤，斷口有明顯的自然磨損，不是近期磕造的損傷。
“能修。”把碎片放回桌上，“這個斷裂太多，修復的時間比較長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半個月。”
那個人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沈清拿了修復單準備填，筆停在紙上。“貴姓？”
“姓張。”
“怎麼稱呼？”
“張起靈。”
沈清把名字寫在單子上，撕下第二聯遞給他。“半個月以後來取。”
張起靈接過單子折好放進口袋，又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瓷碗。他沒有立刻走，目在那只碗上停了幾秒，然後說了句：“這碗的釉裂，理得不錯。”
沈清順著他的目看了一眼那只碗。那是前兩天剛修完的，釉面有一道極細的沖線，用了一種自己調配的填充料，干後和原釉幾乎一致。“你看得出來？”
“看不太出來，所以不錯。”張起靈說。
他說完這句話，又站了片刻，像是看完了一個需要確認的東西。然後偏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——槐樹底下，黑瞎子正躺在折疊床上曬太。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，黑瞎子抬起一只手朝他晃了晃。張起靈收回目，沒有再說什麼，轉往巷口走去。
路過槐樹底下的時候，黑瞎子偏過頭來。“怎麼樣，手藝不錯吧？”張起靈沒停步，只是說了句“不錯”，然後往巷口走了。黑瞎子笑了一聲，把手枕在腦後，繼續曬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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