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黑了。院里沒開燈,黑瞎子提著四份炒河推門進來,還冒著熱氣。他把塑料袋擱在石桌上,拆了雙筷子,朝屋里喊了一聲:“啞,出來吃飯。”
張起靈從房里走出來,在石桌對面坐下。
“咋樣,今天見過那姑娘了?有沒有發現什麼。”黑瞎子把筷子遞過去。
張起靈接過筷子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像在回想什麼細節,然後開口:“上有終極的氣息。”
黑瞎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終極?”
黑瞎子靠在椅背上,把墨鏡往上推了推。這個詞從別人里說出來,他覺得扯淡,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張家汪家外最了解那個的人。但從張起靈里說出來,那就是確鑿無疑的事實。他是張家人,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氣息是什麼味道。
“一個開修復店的姑娘,上有終極的氣息。”黑瞎子把筷子擱在炒河上,
“那個檔案可真夠能裝的。”
張起靈沒有接話。又沉默了片刻,才說:“應該不是那家人。”
“啞,我跟你說件事。”黑瞎子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,難得收起了臉上的笑。
“今天給按肩膀的時候,我的眼睛突然好了一下。就一個呼吸的工夫,清晰得不行。走了以後,我背上也輕了不,跟之前不一樣,我覺那東西好像被削弱了。”
張起靈抬起眼看著他。
“我現在就想著解決我這雙眼睛。”黑瞎子把墨鏡往上推了推,“啞,你說,要麼我把這姑娘抓過來?”張起靈看了他一眼:“麻煩。部隊。”
“我就是開個玩笑。”黑瞎子笑了一聲,沒再往下說。月從雲層里下來,落在青磚地上,棗樹葉子在頭頂無聲地晃著。
沈清洗完澡換了睡,靠在床頭,把那本手抄的《十六字風水》拿了出來。
除了第一天打開箱子,之後再也沒過。在心里給自己找過理由,在這個世界沒打算下墓,用不上。但知道那只是借口,真正的原因一直不愿意細想,怕睹思人。
今晚破例,有兩件事著非翻不可。一是黑瞎子背上那個東西,二是脖子上的這塊玉。
老胡這本書是殘本,只傳下來上半部。翻開手抄本,先找到鬼篇,在鬼篇的後半段,一段關于“魂縛”
人有未了之怨,死後魂魄不散,縛于所系之或所系之人,被縛者肩背如覆寒霜,久則虛神衰,藥石無醫。此縛非外力可破,唯解其執念,方得自由。
翻到神篇。神篇中有一段關于“執念化形”的記載:
人有大愿未酬,死後魂魄凝而不散,附于某一特定之人側,非為索命,實為守護。其形而不戾,寒而不毒,對所附之人無害,且常在危急時現護之。然兩隔,其守護之力每施一次,魂魄便削弱一分,終將消散于無形。若遇此,當究其所愿,助其了結,方為善道。
頁邊老胡又批了一句:“此與魂縛相似而本質不同。魂縛乃通常是索命,執念化形是為了守護。前者苦不堪言,後者雖苦猶甘。然二者皆有相同的破解之法——了其愿,方得解。”想到的舅公鷓鴣哨,在昆侖神宮,他曾出現護住了雪莉楊,那時他似乎也看了一眼。
盯著這兩段看了很久,不知道黑瞎子後的是哪一種,如果是前者,能背著那寒意活這麼久,還活這副不正經的樣子。
繼續往下翻,在神篇末尾找到一段關于“崩玉”的記載。
上古有玉,名為崩玉。此玉會自行擇主,認主後,主人能知其緒。以邪之為食,亦可鎮詛咒,保護宿主。此亦正亦邪,全看宿主如何駕馭,若持玉者心不正,或意志薄弱,玉會反噬其主,輕則虛神衰,重則喪命。
把這一段反復看了好幾遍。崩玉。自行擇主。知緒。亦正亦邪。
把書合上,靠在床頭,手指隔著料按在玉上。它安安靜靜地著的鎖骨,像是睡著了。從十六歲戴上它的那天起,它從沒有讓過任何傷害。但“亦正亦邪”這四個字,還是放在心里翻了幾翻,不認為自己心不正,也不覺得意志薄弱。
但不確定這塊玉對的影響到底有多大,不確定它會不會在不知的況下改變的判斷,不確定它進食的和對的保護之間,有沒有一條看不見的界限。
把玉從脖子上解下來,拿出那個皮箱,把玉和書放進去,合上搭扣,關上屜。
對未知的事,還是遠離為好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,沈清睜開眼,坐起來,準備去拿服,手剛出去就僵住了。
玉在脖子上掛著。
溫溫的,著鎖骨,紅繩繞過頸後,和昨晚摘下來之前一模一樣,低頭看著它,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,然後覺到一陣委屈,是從玉那里傳來的,極輕極淡,像一只被主人關在門外的貓,蹲了一整夜,終于等到門開了一條,立刻鉆進來,把臉埋在脖子里,它沒有怪,只是委屈。那委屈里裹著一小心翼翼的試探,像是怕再把它摘下來。
沈清坐在床邊,把玉托在掌心。晨里它泛著溫潤的,不再脈,安安靜靜的。
那委屈又涌上來——不是語言,不是畫面,是一種極微弱的緒波,像一個被主人重新接納的小,小心翼翼地把頭靠在手心里。忽然想起老胡書上寫的那句話:崩玉會自行擇主,認主後,主人能知其緒。
心了。
這塊玉護了一輩子,也護了這麼久。如果真有危險,那就危險吧。反正在這個世界上,也沒有什麼牽掛。這個念頭剛浮上來,玉佩突然傳出一陣更強烈的緒——不是委屈了,是急切。
像是聽懂了心里的那點松,拼命在告訴:不會害你,我會保護你,不要丟下我。
用手指輕輕拍了拍玉面。“好了,不摘了。”
那急切慢慢褪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、懶洋洋的滿足,像一只終于被允許留在床上的貓,把下擱在爪子上,安心地閉上了眼睛。把玉重新掛回脖子上,紅線繞過頸後,玉面著鎖骨,溫和的融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