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叔叔來的那天,北京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,淅淅瀝瀝的,落在槐樹葉子上的聲音很輕,巷子里飄著一的泥土味。沈清正坐在工作臺前修那個玉環,聽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,在店門口停了下來。
抬起頭。
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手里收了一把黑的傘。深灰便裝,板直,兩鬢有些斑白,臉上的線條像被歲月打磨過的巖石。
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,只是看著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那種看不是打量,像是在看那種怕你過得不好、又怕貿然問出口會讓你不自在的擔憂。
他後半步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穿深藍運服,個子比他高半個頭,一只手在口袋里,正探著頭往店里看。
沈清放下手里的事,從工作臺後面繞出來。知道他是誰,但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他。
“葉叔叔。”走過去,語氣刻意輕快了一些,“您怎麼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,我好去接您。淋雨了沒有?傘夠大嗎,小北有沒有被淋著?”
葉天的結了,像是把很多話咽回去又重新醞釀了一遍,最後只說出一句:“小清。”
“爸在火車上還在說,萬一你認不出他怎麼辦。”年輕人從他後進來,沖沈清咧一笑,“姐,我來了。”
沈清看著他,腦子里那些記憶又翻了一頁——梧桐樹下抱著的小男孩,曬得跟泥鰍似的,被阿姨拎回去洗澡。現在這個泥鰍長了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,肩膀寬了,下上冒出一層淺淺的青胡茬,但笑起來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。
“小北。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里帶了笑意,“長這麼高了。上次見你,你跟我一樣高,現在我得仰頭看你了。”
“那可不,我這兩年又長了五公分。姐你還是跟以前一樣,不對,比以前更瘦了。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”
“我就是吃不胖。”沈清說著把他們往店里帶。
葉天走進店里,把紙袋擱在工作臺上。“你阿姨做的醬牛,真空包裝的,能放。還有一些果脯,說春天干燥,多吃點甜的。”
他在客人坐的椅子上落了座,坐姿端正,雙手擱在膝蓋上,腰背得很直,但看向的時候眼神了下來,不像在發布命令,更像是一個出差太久回來檢查自家孩子有沒有好好吃飯的長輩。
“本來想提前打個電話,又怕你說不用來。干脆直接過來了。你阿姨本來也要來,單位臨時有個會,實在走不開,讓我替多看你兩眼。”
“阿姨工作忙,讓別惦記。我這兒什麼也不缺。”
沈清倒了兩杯茶,一杯推到葉天面前,一杯遞給小北,又去拿了老劉頭之前送的紅棗,倒了一碟子放在工作臺上。
“叔叔小北,你們幾點下的火車?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去接你們。火車站離這兒又不遠,下雨打個車也方便。”
小北接過杯子干了一大口,“本來能早點,火車晚點了。下雨嘛,鐵軌打。”
他抓了顆紅棗塞里,眼睛一亮,“唔,這個甜。比我爸部隊發的那個甜多了,那個棗得能當暗使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拿的是泡茶用的干棗。”葉天說。
“我又不知道那是泡茶的,它就放在茶幾上,沒人告訴我不能直接吃。”
“泡茶的棗和零食的棗放在不同的罐子里。你拿的是泡茶的罐子。”
“兩個罐子長得一模一樣!一個紅蓋一個綠蓋,你就不能換個嗎。”
沈清笑了一聲,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。“喜歡就多拿點,隔壁劉叔給了我一大袋,我一個人吃不完。叔叔你也嘗嘗,這棗是河北那邊的灰棗,比外面賣的好。”
葉天從碟子里拿了一顆,咬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“不錯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。他的目從沈清臉上移到工作臺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玉環。
“小清,”他開口,語氣比平時更慢一些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,“我之前發現有人在查你的檔案。電話里說不清楚,總歸不保險。我想著當面來跟你說——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?別怕,叔叔在。”
“其實我也不知道是誰。”沈清坐下來,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
“前陣子老劉頭跟我說有人在巷子里打聽我,問得很細。我當時覺得可能是同行,沒太在意。後來您打電話來說有人在查我檔案,我才覺得可能不是那麼簡單。但我確實不知道對方是誰,也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。”
“對方已經收手了。”葉天放下搪瓷缸,“我讓人繼續盯著,你不用太擔心。以後再有這種事,你第一時間跟我說,別自己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點了點頭,然後抬起頭看著他,“叔叔,你們難得來一趟,別急著走。今晚住我那兒吧,家里夠住。”
“好啊姐,我好久沒去你家了!”小北立刻舉手。
“明天帶你們去逛逛,北京這幾年變了好多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“晚上我訂個飯店,咱們好好吃一頓。小北你喜歡吃什麼?”
“。”小北毫不猶豫。
“那就好辦了,叔叔您呢?”
“都行。”他說,“你定。”
“那就火鍋吧。”沈清看著小北,後者正抓著一把紅棗,嚼得嘎嘣響。
“姐!你怎麼知道我想吃火鍋?”
“你不是喜歡吃嗎。火鍋多。”
小北把剩下的棗全塞里,聲音含含糊糊的,但角的笑都快到耳朵了。葉天端著搪瓷缸,低低地咳了一聲。他知道那不是咳嗽,是差點沒忍住笑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正了正臉。“行。你定地方,我買單。”
“您來我這兒,我買單。”沈清把搪瓷缸擱回桌上,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葉天沒有跟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