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潘家園比平時熱鬧些。
巷子里時不時有推著自行車的人經過,車鈴鐺叮叮當當地響。煎餅大姐的攤子前頭排了兩三個人,鐵板上滋啦滋啦地響,香味混著熱風飄出半條巷子。
黑瞎子坐在折疊床邊上,墨鏡架在鼻梁上,角掛著那個常年不換的笑,沖路過的人吆喝。
“肩頸腰,哪兒不舒服按哪兒,不舒坦不要錢。”
沈清八點半準時拉開卷簾門。
看到槐樹底下已經支好了折疊床,黑瞎子正給一個穿白背心的大爺按肩膀。大爺趴在折疊床上哼哼唧唧,他一邊按一邊跟旁邊等著的另一個大爺聊天,從天氣聊到國足,上就沒停過。
轉回店里,把工作臺上的工一件一件擺好。
今天手頭沒急活,桌面上擺著一只修了一半的銅爐。爐蓋的鏤花斷了兩,昨天已經把斷口清理干凈了,準備今天打新的銅接上去。
十點多的時候,王月半來了。
他穿著一件皺的格子襯衫,手里拎著塑料袋,一進門就往工作臺上擱。
“清清妹子,路上買的包子,牛餡的,我覺得好吃給你帶幾個,還熱著呢。”
沈清拿了一個咬了一口,餡的湯在里散開。
王月半自己也拿了兩個,腮幫子塞得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說:“老李那個玉扳指你修得真好,他在琉璃廠逢人就夸,回頭肯定有人來找你修東西。”
沈清說:“人算老李的。”
王月半說:“老李是我帶來的,人的源頭是我。”
兩個人鬥了幾句。王月半在店里待了一個多小時,順便幫接待了一個來取銀鐲子的老太太,收錢找零比還練。
老太太走後,沈清說:“你要不要在我這兒掛個職?”
王月半說:“管飯就行。”
沈清說:“你這型管飯我可虧大了。”
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他走了,臨走又抓了一個包子塞里,說:“下次來給你帶餃子。”
中午的時候,老劉頭端著他的搪瓷缸站在茶葉店門口,看了看天,自言自語說了句:“我覺下午怕是要變。”
老孫從印章店里探出頭來:“不會吧?天氣預報沒說下雨。”
老劉頭說:“我這膝蓋比天氣預報準,你等著瞧。”
沈清沒在意他們的對話。
把銅爐搬到工作臺上,開始打新的銅,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比對弧度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。
午後,巷子里慢慢安靜下來了。
擺攤的都找了涼地打盹,游客也了。只有蟬鳴從槐樹上傳下來,一陣一陣的。
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慢慢暗的,是一瞬間,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層簾子。
沈清抬起頭,窗外的線以眼可見的速度變暗。接著一裹著泥土味的熱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桌上幾張修復單吹得滿桌飛。
趕手住,起去門口。
天已經全黑了。雲層得極低,一道閃電在天邊劈開,接著雷聲滾過來,悶悶的,震得口發。
豆大的雨點砸下來了。
巷子里頓時炸了鍋。擺攤的收攤,遛彎的往回跑。煎餅大姐手忙腳地推著煎餅車往屋檐底下挪。老劉頭端著搪瓷缸站在茶葉店門口,仰頭看了看天,說了句:“你看,我說什麼來著。”
黑瞎子從折疊床上彈起來,一把扯下鋪在床上的白巾,把工推車往槐樹底下靠了靠。
雨太大了,槐樹的枝葉本擋不住。雨水把他那塊招牌上的“盲人按”四個字沖得墨跡模糊。
他一手拎起折疊床,一手推著工車,往巷子里跑了幾步,跑到沈清店門口,探進半個淋淋的腦袋:
“沈老板,借個地方避避雨。下回你來,瞎子免費給你按。”
沈清側讓開門口。
黑瞎子拎著折疊床和工車三步并作兩步進來,把東西往墻邊一靠。他整個人渾上下已經了,黑皮在上,頭發上的雨水順著墨鏡往下滴,肩膀上還掛著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樹碎葉。
他站在門口,腳下的水迅速聚一小攤。
“這雨下得,跟老天爺倒洗腳水似的。”
他的墨鏡往下滴著水珠,卻沒有摘下來的意思。
沈清去後門外面的公共水池拿拖把。回來的時候,他正站在門口的屋檐下擰服下擺的水,作利索,擰完左邊擰右邊。
煎餅大姐已經功把煎餅車推進了對面的屋檐下。老劉頭正幫老孫搬門口那筐印章石料。
沈清把門口那攤水拖干凈,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干凈巾遞過去。
“。”
“謝謝沈老板。”
黑瞎子接過巾了臉,把頭發了兩把,巾搭在脖子上。他往里走了兩步,站在門口,很自覺地沒有靠近工作臺。墨鏡上還蒙著一層水霧,也不,就那麼戴著。
沈清拿出待客的杯子,從屜里翻出之前王月半送的那包茶葉,往杯子里丟了幾片。
茶葉在熱水里慢慢舒展開。把杯子擱在工作臺邊上,朝黑瞎子那邊推了推。
“喝點熱的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不。”
“淋了雨,喝點。茶葉是朋友送的,不花錢。”
黑瞎子看了一眼,走到工作臺邊上拿起杯子。茶水的熱氣蒙在墨鏡上,他也不管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他低頭看了看缸里的茶葉,說:“鐵觀音。”
沈清點了點頭。
他說:“誰送的?茶葉不錯。”
沈清說:“是一個收古董的朋友。”
他說:“哦,人好的。”
他端著搪瓷缸在店里唯一那把竹椅上坐下來。
那把竹椅平時是王月半的專座。他坐下去的作很輕,竹椅只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嘎。的在膝蓋骨上,他也不管,往後靠了靠,雙手疊擱在膝蓋上,自在得理直氣壯。
墨鏡上的水霧已經干了,兩個黑的鏡片正對著的方向。
他靠在竹椅上,說:“沈老板這兒讓人待著舒坦,以後瞎子常來啊。”
沈清說:“行啊,反正我這平常也沒什麼人。”
把焊槍重新拿起來。銅爐的鏤花還差最後一焊接,調好溫度,戴上護目鏡,低頭繼續干活。
黑瞎子坐在竹椅上沒說話,安靜地看著干活。
雨又下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,漸漸小了。
太從雲層後面出幾道淡金,照得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著。槐樹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。
黑瞎子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他彎腰把門邊那張被雨淋爛的紙板撿起來——“盲人按”四個字已經糊了一團墨跡。他把紙板塞進門口的廢品堆里,回頭沖沈清揚了揚手:
“今天裝備都了,看來只能打道回府了。生意不好做啊。”
說完他走到墻邊,拎起折疊床和工推車,往巷口走了。
雨後的槐樹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珠。他踩著漉漉的青石板路,背影轉過巷口就不見了。
沈清把搪瓷缸里剩的茶兒潑在門外,轉回店里繼續干活。
下午三點多,巷子里有人進來了。
那人穿一件深灰連帽衫,背著一個包,走路很輕,腳步落在漉漉的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他在門口停了一下,彎腰從半拉的卷簾門下走進來。
沈清抬起頭,認出他是之前拿碎玉環來修的人。
“修好了。”
把錦盒從屜里取出來,打開蓋子。四五瓣碎片拼回去的玉環安靜地躺在絨布上,接細到眼幾乎看不出來。
張起靈拿起玉環。
他的手指很長,食指和中指尤其突出,指節分明。他從側撐住環壁,穩穩地托著,對著轉了一圈。看得很仔細,每一道接都停了片刻。
看完之後,放回錦盒里。
“手藝很好。”
語氣很平,不像客套,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有所預期的事。
沈清把修復單推過去讓他簽字。他接過筆,在取貨人那一欄寫了名字,筆畫簡潔,沒有多余的連筆。
寫完後說了聲“謝謝”,轉往門口走去。
深灰背影在雨後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干凈利落,步履不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