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走後的第二天,沈清沒開店。
一早去了趟銀行,把黑瞎子給的那張卡進ATM機,查了余額。
屏幕上的數字很長,長到盯著看了片刻。
因為ATM有限額,把卡退出來,走進營業廳,排號,在柜臺前坐下。
手續比想象的簡單,沈清沒有存定期,而是把卡里的錢悉數轉到了自己的賬戶上,又額外取了一沓現金裝進信封。
柜員遞回份證和回執單的時候多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打量,像是在想這麼年輕的姑娘怎麼會有那麼多錢。
沈清把東西收好,說了聲謝謝,起離開。
從銀行出來,太已經升得很高了。
七月底的北京正是最熱的時候,柏油路面被曬得微微發,踩上去有一種細的黏滯,像是鞋底和地面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。
沈清沒有直接回家,沿著大街慢慢往回走。
路邊的槐樹在風里晃著葉子,蟬聲從樹冠里落下來,一陣一陣的,不吵,但也沒有斷過。
路過一家房產中介的時候,腳步自己慢了下來。
中介門口立著一塊大牌子,上面滿了房源信息,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,出底下泛白的紙面。
沈清站在牌子前面看了片刻。
來北京一年了,一直住在那個不知道是什麼存在給準備的房子里。
那是的家,但又不是的家——住著,卻沒有歸屬。
有了這筆錢,沈清想要一個自己買的房子。
“姑娘,看房嗎?”
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中介從店里探出頭來,手里還拿著半冰,水珠順著木往下滴,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的水印。
“想看什麼樣的戶型?剛出來一套一居室,就在後面那條胡同里——”
“我要獨門獨院。”
中介眨了眨眼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眼前的姑娘雖然看起來年輕,但莫名的讓人相信說的話。
他把冰叼在里,從兜里掏出一大串鑰匙,鑰匙撞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里格外清脆。
一邊翻一邊說:“獨門獨院有,就是。您想看什麼樣的地段?”
“安靜點的,離潘家園別太遠。”
“潘家園那片可不好找。”
他蹲下來,從屜里翻出一個文件夾,翻開幾頁。
“有一套,剛掛出來不到一個禮拜。在十里河那邊,是個標準的一進四合院,正房三間,東西廂房各兩間”
“房東急著出國,產權清晰得很,大房本隨時能過戶。價格已經是周圍最便宜的了——一百五十萬,不還價。”
沈清出手。
中介把登記表遞給。
上面著一張照片——青磚墻,灰瓦頂,院子不大,青石板地面,正中間一棵歪著長的石榴樹,樹下擺了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。
墻角幾叢月季長得有點野,枝條橫斜著探出來,像是也沒有人管它們要怎麼長。
院門口還種了一棵棗樹,樹冠剛好遮住院門,灑下一片涼。
對著那張照片看了片刻。
北京的四合院格局都差不多,青磚灰瓦,正房朝南,院子里種棵樹,樹下一張石桌。
和小時候跟住的那個院子有點像,但也不完全像——的院子里種的是香椿,不是石榴。院門口也沒有棗樹。
可站在院子當中的那種覺是一樣的,四面是屋,頭頂是天,關上門就是自己的。
“能去看嗎。”
電車穿過幾條胡同,從潘家園一路往北。
路邊的街景從鬧市慢慢變安靜的居民區,胡同越來越窄,樹越來越多,空氣里的油煙味淡了,多了梔子花的香氣。
到了院門前,中介推開院門,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,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,正在重新適應被人的覺。
院子比沈清想象的要小,但足夠了。
青石板地面有裂,里長著幾叢不知名的野草,須沿著隙扎下去,像是比人更早地住進了這院子。
石榴樹歪在院子正中,樹干上掛著的石榴已經干了,裂開一道口子,出里面深紅的籽。
樹下那張石桌落了一層樹葉,石凳下面還冒了兩朵蘑菇。
墻角那幾叢月季沒人修剪,但花開得很猛,暗紅,被午後的照出一種近乎執拗的鮮艷。
中介站在院子當中,已經準備好了介紹詞。
他剛要開口,沈清已經蹲下來看了看青磚地的沉降,又走到西墻下看了看滲水的痕跡,然後推開正房的木窗試了試窗框的變形程度。
窗框推起來有些發,像是木頭後微微膨起,卡住了槽位。
中介把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——這姑娘看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表面,全是邊角。
沈清從正房走出來,站在石榴樹下,仰頭看了看那幾顆干的石榴。
“一百五十萬,不還價?”
“對,房東原話。”中介趕接上。
“西墻滲水,正房窗框變形,青石板沉降不均,就這幾樣修下來,就要大幾萬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一百四十萬,我今天就能簽。”
中介愣了一下:“姑娘,一百五十萬已經是底價了,房東急著用錢才掛這個價,這……”
“一百四十萬,你打電話問問,我今天就能簽,他明天就能拿錢走人。”
他掏出手機,走到院門外打了個電話,聲音得很低,聽不清說了什麼。
午後的線從石榴樹葉子間下來,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晃的碎影,像是整座院子都在安靜地等著那個電話的結果。
三分鐘後,他回來了。
“一百四十萬,行。房東說了必須今天就簽。”
沈清點了點頭。
中介把合同從公文包里掏出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。
沈清接過筆,在合同上簽了字,把屬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進口袋。
站在石榴樹下,仰頭看著樹冠間下來的斑。
從葉子的隙里下來,落在肩膀上,暖融融的,像是什麼東西終于找到了歸。
想起那個院子。
也是青磚地,灰瓦頂,院子里有棵樹。
夏天傍晚坐在樹下吃西瓜,知了在樹上,搖著扇說清兒你看這院子,四面都是咱們自己的。
後來一個人去過很多地方,住過帳篷,睡過卡車後鬥,在雪地里扎過營,在沙漠里裹著睡袋數星星,再也沒有住過那樣的院子。
現在站在這里,四面是屋,頭頂是天。
石榴樹在面前歪著長,棗樹在門口遮著院門。
和記憶里那個院子不完全一樣,但站在當中的覺是相同的。
那些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,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