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買下那個院子之後,沒跟巷子里任何人提買了房。
第二天到了店里,老劉頭問昨天怎麼沒開門,只說去附近看了個出租的院子,離潘家園近,來回方便,就租下來了。
老劉頭說租房好,你之前晚上忙的晚的時候回去都沒公了,還是住附近方便。
院子要翻新,自己搞不定。
補墻、通水管、換窗框這些活,不是一個人能干得了的。
想了想,給王月半打了個電話。
“清清妹子?稀奇啊,你居然主給我打電話。怎麼了,是不是想我了?”
“幫我個忙。我租了個院子,要翻新,你認識靠譜的裝修工人嗎。”
“租的院子你還翻新?房東不給錢你就自己往里?”王月半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然後聲音低了些。
“行,我不問了。裝修工人是吧,我認識。之前我店里裝修找的老鄭,手藝好,人也實在。你什麼時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我下午帶他過去。”
下午兩點,王月半騎著他那輛新買的托車過來,後座上載著一個皮黝黑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姓鄭,五十來歲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袖口磨破了邊,手里拎著一個帆布工包。
王月半把人領進店里,往竹椅上一癱,端起沈清的搪瓷缸就灌了半杯涼茶。
“鄭師傅,我以前店里裝修就是他做的。你那個院子要弄什麼,跟他說就行。”
沈清把院子的況說了一遍——青磚地要補,西墻滲水要做防水,正房木窗要換。
鄭師傅聽完點了點頭,說先去看看。沈清帶著他去了那邊的院子。
鄭師傅在院子里轉了一圈,蹲下來看了看青磚地的沉降,又開西墻的墻皮看了看滲水痕跡,拿指節敲了兩下正房的木窗框,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木窗換新的,墻皮鏟掉重做防水,青磚壞了的挑出來換掉。沉降填水泥,不用全鋪新磚,太貴。”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短得只剩半截的鉛筆,在一個皺的小本子上寫了幾筆。
“材料可以我這邊包,也可以你自己去買,老板選哪種。”
“你們那邊包吧,所有材料加工費,一共多錢。”
鄭師傅在本子上劃拉了幾下,里念念有詞,然後抬起頭報了個數。
沈清聽完沒有馬上接話,問了幾個材料的品牌和規格,又問了工期。
鄭師傅一一答了,說,“老板你放心,王胖子介紹的人,我不會報。你要是覺得貴,材料你自己去買也行,能便宜點。”
“不用了,你們包吧,省得我跑,明天能開工嗎。”
“得後天了,明天我把需要的材料搬過去,後天一早我帶人開始干活。”
鄭師傅帶著徒弟小吳來了之後,沈清每天早上開店,傍晚關了店門就騎著自行車往院子那邊趕。
自行車是拿到房產證那天下午去買的,二六式的飛鴿車,黑,車鈴鐺锃亮。
巷口的修車鋪老楊幫調的鏈條,說這車騎個十年沒問題,付了錢騎上就走,從潘家園到四合院,穿胡同比走大路快。
到的時候鄭師傅和小吳已經收工了,工整齊地靠在墻角,地上掃得干干凈凈。
就一間一間地檢查當天的活,蹲下來看青磚勾得直不直,拿手指敲敲新抹的墻皮干了沒有。
有問題的地方拿筆圈出來,第二天鄭師傅來了直接改。
補防水層那天特意下午早關了一個小時的門,到院子里蹲在西墻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鄭師傅把舊墻皮鏟掉,出底下的青磚,有幾塊磚已經被水泡了,手指一捻就掉渣。
說這幾塊全換新的,磚用防水砂漿一道一道勾死。
鄭師傅說用不著這麼細,反正是老房子,租的又不是買的。
說不行,這面墻冬天凍了再化,不弄徹底第二年春天還會滲。
鄭師傅上說這姑娘真較勁,手上還是按說的做了。
“小沈,你這院子到底是你租的還是買的?”鄭師傅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租的。”沈清從梯子上下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租的你這麼上心。”
“租了幾年。”說。
半個月之後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,青磚地換了碎了的幾塊,沉降填平了,走在上面不再高一腳低一腳。
西墻的防水層做了三遍,沈清試著澆了桶水上去,水流順著地面坡度往排水口淌,沒有往墻底下滲。
蹲在那里看了足足五分鐘,確認水跡是往外走的而不是往里滲的,才站起來把水桶收好。
木窗換了新框,推開的時候不再吱呀,窗扇合上之後嚴合,一風都不進來。
把正房靠東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,安了一張供桌。
桌上擺了三個人的牌位和長明燈——的,父親的,母親的。
靠墻的角落另設了一盞燈,沒有牌位,是替那些在另一個世界去世的扎格拉瑪族人點的。
石榴樹下新添了幾盆綠植,有個缺了角的石槽被拿來養了銅錢草,銅錢草串快,沒幾天就冒了半槽綠葉,圓嘟嘟的在水面上。
棗樹下的那張小桌天天,桌面上擺了一套茶——
一套新的紫砂壺,不喜歡用古董,總覺得臟。
完工那邊,沈清結清了鄭師傅那邊的錢又多了2百。
“這不行,說好的價。”鄭師傅把多的錢往回推。
“活干得仔細,值這個價。”把錢塞進他工裝口袋里,“以後可能還有活找你。”
鄭師傅把工包背好,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石榴樹的葉子地遮住半個院子,銅錢草在石槽里綠得冒油,棗樹下那套茶在樹蔭里泛著溫潤的。
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工,第一次見到有人租個房子還花這麼大心思翻新的。
在鄭師傅走後,沈清又在附近的五金店買了幾把新鎖,把之前的都換了。
第二天,王月半騎著他那輛突突冒煙的托車來參觀,他在院子里轉了一圈,看看西墻的新防水層,又蹲下來青磚里勾的防水砂漿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說這活干得不錯,鄭師傅手藝還是那麼靠譜。
又走到石榴樹下揪了片葉子,說這樹明年能結不,到時候給我留兩個,沈清說你不是嫌遠嗎。
王月半說那要看是來干什麼,來吃石榴就不嫌遠。
他癱在藤椅上曬了會兒太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扭頭看了眼院門口停著的那輛二六飛鴿車。
“買自行車了?”
“嗯,新搬的地方坐公不方便,騎自行車穿胡同比坐公快。”
“早該買了,這車不錯,老飛鴿,結實。”
他走過去撥了一下車鈴鐺,叮鈴鈴的脆響在胡同里傳出去老遠。
“你這鈴鐺比我托車的喇叭還響。”
“你那托車排氣管更響。”
“那是特,整條胡同都知道我來了,省得敲門。””王月半理直氣壯。
又坐了一會兒,他站起來拍拍屁,說走了,老李那邊還有個東西要他去掌眼,上托車突突突地走了,排氣管冒出一黑煙,在胡同里回了好一陣才散。
沈清把院門鎖好,騎上自行車往店里去。
九月的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吹得的襯衫袖子獵獵地響。
飛鴿車輕快地過青石板路,車鈴鐺偶爾撥一下,叮鈴鈴的聲音在安靜的胡同里格外清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