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家電進場之後,又敞開門窗放了一個月的風,沈清終于正式搬了家。
的東西本就不多。幾件換洗服、那只老舊的皮箱,再加上王月半送的喬遷禮一套茶,用自行車後座馱了兩趟便全搬完了。
最後一趟,鎖好店門,穿過十里河那條早已騎了的巷子。
院門口的棗樹落了一地枯葉,車碾過去,發出細碎而輕的沙沙聲。
收拾新居花了大半天,新床品提前洗曬過,帶著的味道,將床單的四個角塞得平平整整,套好羽絨被,又把枕頭拍松靠好。
服仔細疊好放進柜,老皮箱則被妥帖地安置在床頭柜最底層的屜里。
客廳茶幾上擺好了茶,接著,去廚房試了試煤氣灶,燒了一壺水,泡了杯鐵觀音端到院子里。
石榴樹的枝葉匝匝,遮住了半個院子,新買的竹編躺椅擱在樹下,上面放好了靠墊;石槽里的銅錢草得冒出了頭,兩口陶缸中的紅草金正慢悠悠地擺著尾。
沈清在躺椅上坐下,輕抿了一口茶,只覺得這個家,終于有了住人的煙火氣。
下午,給葉天打了個電話。
這半年沒再去過軍區大院,但葉叔叔隔陣子就會往店里打電話。河北那邊的特產包裹收了好幾個,這個月又收到一個,里面是小北買的圍巾,還附了一封信。
信上的字寫得潦草,說這學期拿了獎學金,圍巾是在學校門口的商場買的,讓別嫌便宜,北京冬天風大,出門得圍著。
每次掛電話前,葉叔叔總會叮囑“有事就打電話”,也總回一句“沒什麼事,都好的”。
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,聽筒里傳來小北的聲音。
“姐!”他嗓門極大,沈清在電話這頭幾乎能看見他咧笑的臉,“你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?我剛下課回來。你是不是又加班了?吃飯了沒有?店里最近忙不忙?”
“忙,今天剛忙完搬家。”
“搬家?”
“嗯,買了個院子,在十里河這邊,獨門獨院的。”
“姐你買房了!”小北在電話那頭興地喊了一聲,接著扯著嗓子朝屋里喊,“爸!爸你快來接電話!姐買房了!”
話筒那邊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,隨後是葉天沉穩的嗓音,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些:“小清?”
“葉叔叔。我買了個小院子,之前沒跟您說,想等收拾好了再告訴你們。”
沈清頓了頓,繼續道:“過年你們要是有空,就過來住幾天。家里有幾間空房,離景點也近。白天你們自己轉轉,晚上回來我做飯。”
小北在旁邊急切地:“爸你跟姐說,我寒假就過去!我要住一個月!”
沈清輕笑:“叔叔您跟小北說,他要是來住一個月,碗歸他洗。”
葉天笑著應了,又補了一句“是該鍛煉鍛煉”。
傍晚,又給王月半打了個電話,沒過多久,王月半便騎著他那輛突突冒煙的托車到了,車後座上綁著兩瓶二鍋頭和一兜橘子。
他在院子里轉了一圈,又進屋推開每個房間的門看了一遍,最後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系上圍的沈清,慨萬千。
“從你開店到現在,我見過你吃泡面、啃煎餅、拿搪瓷缸喝涼茶,可極見你做飯。”
“那你今天可算見識了。”沈清把他趕出廚房,“去院子里剝蒜。”
王月半乖乖在石榴樹下剝了一小碗蒜,又被使喚著遞了幾次醬油和鹽。
六點出頭,菜上了桌——紅燒、清蒸魚、蔥油海蟹、蒜蓉蝦,還有一鍋三鮮湯。
堂屋正廳那張老榆木餐桌上鋪了塊新桌布,兩副碗筷擺放整齊。
王月半夾了一塊紅燒,嚼了兩下,眼睛瞬間瞪圓:“你這手藝比我媽還好!”
“那你多吃點,吃不完打包。”
“你這暖房飯簡直可以當過節吃了,下回什麼時候再做?”
“看我心。”
“那我得多給你送點東西,送多了你心好了,自然就請我吃飯了。”
飯後,王月半主收拾了碗筷。
臨走時,沈清把剩下的紅燒裝進飯盒讓他帶走。他接過飯盒塞進網兜,上托車一溜煙跑了,排氣管在幽深的胡同里留下一串悠長的回聲。
沈清洗凈碗筷,凈灶臺和餐桌,又拎著垃圾出門。
胡同里已經全黑了,路燈亮起,垃圾站就在巷子另一頭,拎著垃圾袋走過去,遠遠便看見路燈下停著一輛眼的三車。
車鬥里擱著一張折疊床和一個工推車,旁邊蹲著個人,正低著頭整理推車上的瓶瓶罐罐。
腳步微頓。自從上次他求治背後的東西後,兩人便很久沒見了。
“黑瞎子?”
黑瞎子抬起頭,手里還握著一個剛扶正的按油瓶。
看清是,他先是一愣,隨即角勾起那個標志的笑:“喲,沈老板!好久不見啊。這麼巧,大晚上的出來散步?”
沈清將垃圾扔進桶里,轉看著他: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我住這片啊。”他站起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朝後的巷子努了努下,“之前接了個活,去杭州待了一個多月,今天剛回來。正準備趁晚上把工車收拾收拾,明天好去潘家園重新開張。”
他看著:“你這是……來這邊看親戚?”
“我搬家了。”
“搬家?搬哪兒了?”
“就這條巷子,往前走第二個門。”
黑瞎子的手停在工車上,偏頭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盯著。
臉上那貫常游刃有余的笑意褪去,換上了幾分詫異:“我住後面那條胡同,你來看房子的時候,怎麼不跟我說一聲?”
“你那時候在杭州。”
“哦,對,你今天剛搬完?”
“嗯,下午收拾好的。”
“一個人搬的?”
“東西不多。”
“東西不多也得說一聲啊,我雖然人在杭州,好歹能提前托人給你搭把手,下次有事,跟我打個招呼。”
“你連個電話都沒給我留,我怎麼跟你打招呼。”
黑瞎子難得被噎住了。
他沉默片刻,從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機,屏幕裂了一道,還用明膠帶著。“上次走得急,你的號碼是多?”
沈清報了一串數字。
他低頭存進手機,再抬頭時,路燈在他墨鏡上映出兩個橘黃的點。
“明天傍晚我來幫你搬東西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要搬東西?”
“猜的,新搬的院子,肯定有要調整的地方。再說了,鄰居嘛,就是要互相幫忙的。”
他重新蹲下整理推車上的瓶瓶罐罐,頭也沒抬:“對了,你搬家暖房了沒有?”
“今天請胖哥吃了頓飯。”
“他一個人?那不算。改天我給你補一頓,算是鄰居的賀禮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在路燈下站了片刻,轉往自己的院門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他的三車還停在燈影下,車鬥里那張折疊床的床歪了一,他正拿著扳手擰。
推門進了院子。
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兩口陶缸里的紅草金躲在睡蓮葉底,一不。
廚房的燈還亮著,灶臺上擱著明早要煮粥的米。
沈清把院門關好,扣上了新換的門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