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黑瞎子收了按攤,推著三車拐進沈清那條巷子時,後多了個人。
張起靈走在他後面,步伐不不慢,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手里還拎了兩個塑料袋。
一袋是一盒鹵菜和片好的烤鴨,另一袋裝著飲料和酒,酒瓶上著老字號的標簽。
黑瞎子走在前面,手里同樣拎著東西,半斤現切的羊片、一條已經理好的鱸魚、一盒豆腐,還有一小袋花椒。
他那副墨鏡在路燈底下反著,角的笑比平時多了幾分得意,還沒到院門口就扯開嗓子喊:“沈老板,鄰居來給你暖房了。”
沈清從廚房里探出頭,圍還系在上,手里拿著一把鍋鏟。
先看見黑瞎子,目掃過他手里那堆東西,然後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跟在後面的張起靈。
愣了一下,把鍋鏟擱回灶臺上,走出來接東西。
“怎麼你也來了。”接過張起靈手里的塑料袋。
張起靈把黃酒放在石桌上,說:“瞎子拉的。”
黑瞎子在旁邊接過話,理直氣壯:“暖房嘛,人多熱鬧,你們也認識,他那只汝窯筆洗還在你店里修著呢,算是老客戶。老客戶來給修復師暖房,天經地義。”
張起靈沒有反駁,把登山包放在石榴樹下,從里面又掏出一袋水果,幾只水桃和兩串葡萄,擱在石桌上。
黑瞎子瞥了一眼,說這水果不是我讓他帶的,他自己加的。
張起靈沒接話,只是把葡萄往果盤里擺了擺。
沈清看了一眼石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菜和水果,又看了看面前這兩個人,一個話多得像在說單口相聲,一個安靜得像本沒來。
說:“菜買太多了,冰箱放不下。”
“那就全做了。”黑瞎子把羊拎進廚房,“今天吃不完我打包,明天帶回去給啞熱一熱。不會浪費的。”
廚房不大,站兩個人已經轉不開,第三個人本不進去。
張起靈被安排去剝蒜,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的石榴樹下,旁邊擱著一個搪瓷盆,蒜瓣一顆一顆地往里丟。
剝得很干凈,每一顆蒜頭都用刀尖挑掉了部,蒜剝得整整齊齊,在盆底鋪了一層白。
沈清從廚房窗戶探頭看了一眼,說你這剝蒜的功夫是跟他學的?
張起靈抬頭看了一眼,沒說是也沒說不是,只是繼續低頭剝。
黑瞎子在廚房里代替他回答:“剝蒜這種活,只要不是我來干,誰都比我剝得好。”
黑瞎子接手了洗菜切菜的活。
他把芹菜切掉,葉子擇干凈,碼齊了切寸段,每一段的長度幾乎一樣。
大蔥切滾刀,刀刃斜著走,蔥段在砧板上滾出均勻的菱形。
豆腐被他放在手心里,用小刀劃小方塊,然後反手扣進盤子里,碼得整整齊齊,一塊都沒碎。
沈清在旁邊看著,說你這刀工比有些飯店師傅還穩。
他把切好的豆腐推到備菜區,說切多了自然就這樣,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最後理鱸魚。
他把魚拎到水槽里又沖了一遍,拿廚房紙吸干水分,鋪在砧板上。
魚兩側各劃了三刀,刀口深淺剛好,每一刀都避開了魚骨,刀刃著脊骨走,魚翻開出雪白的斷面。
他下刀的時候作很快,但沈清注意到他握刀的右手偶爾會輕輕甩一下,像是在緩解某種舊傷帶來的僵。
“你手過傷?”問。
“老病,早好了。”他把魚放進盤子里,端起切好的蔥姜蒜鋪在魚上,“鱸魚還是得清蒸,鮮。以前吃過你做的紅燒,今天試試蔥油的。”
沈清掌勺。
煤氣灶兩個火眼全開著,一個蒸魚,一個炒菜。
鐵鍋燒熱下油,油溫上來之後花椒和干辣椒先下鍋,滋啦一聲,麻辣味竄了一廚房。
黑瞎子切好的羊片進鍋里,在熱油里迅速變,翻炒幾下加了蔥段和生,顛鍋的時候火苗竄起來半尺高,羊在火焰里翻了個又落回鍋里。
張起靈從廚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頭繼續剝他的蒜。
六道菜陸續上了桌。
堂屋正廳里那張老榆木餐桌上鋪了塊淺灰桌布,沈清把桌上的茶暫時挪到茶幾上,騰出地方擺菜。
蔥油鱸魚擱在正中間,魚上鋪著的蔥姜被滾油澆過之後焦香脆,魚在燈下泛著瑩白的。
醬菜和北京烤鴨裝盤,芹菜炒、蔥羊、麻婆豆腐、清炒小油菜圍在四周,最後端上來的是一大碗番茄蛋花湯,蛋花飄在紅湯里像一朵一朵薄雲。
黑瞎子開了一瓶黃酒,給每人倒了小半杯,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祝賀沈老板喬遷新居。搬新家之後萬事順遂,生意興隆,健康,年年有魚。”
他把杯子往沈清那邊遞了遞,又朝張起靈偏了偏頭。
張起靈也舉起酒杯,只說了兩個字:“恭喜。”
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不重,但聲音很低,在杯沿上輕輕頓了一下,像是在說一句自己平時很說的話。
三只玻璃杯在一起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沈清說謝謝,抿了一口黃酒,溫熱的酒順著嚨下去,胃里泛起一陣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