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場雪。
傍晚關了店門,沈清騎車回到十里河。剛把自行車支在院門口,就看見黑瞎子靠在家院門外的老槐樹下,低著頭,聽見腳步聲才抬起眼。他還是帶著那副標志的墨鏡,看起來有些疲憊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沈清掏出鑰匙開了院門,側讓他進來。
黑瞎子跟著進了院子。石榴樹的葉子早就落了,枯枝上掛著幾盞小彩燈,在雪夜里安安靜靜地亮著。兩個人穿過院子進了堂屋,黑瞎子在沙發上坐下,了手,哈了口白氣,然後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,抬頭看。
“沈老板,幫我制一下背上這東西。我要出趟遠門,來回可能要好幾個月。怕路上不住。”
沈清在他對面坐下來。上次給他制到現在也沒過多久,這麼快又來,想必這次要去的地方不會太安穩。“去哪兒?”
“南邊,有個活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角甚至還掛著那個慣常的笑,但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左手手腕,像是在活關節,又像是在給自己把脈。
“幾個月?”
“說不好,快的話一個月,慢的話兩個月。”
沈清沒有追問,只是示意他把手過來,然後將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。崩玉幾乎是立刻就開始了吞噬——不過這一次它沒有急切的,而是一種沉穩的、近乎懶洋洋的進食節奏。能覺到他背上那怨氣正被有條不紊地剝離,像是吃慣了同一種口味的食客,不再狼吞虎咽,只是穩穩當當地把屬于它的那一份吃完。時間比上次略長,但過程很平穩。崩玉停下來的時候,溫度慢慢退去,在掌心里微微發燙。
“好了。”沈清收回手。
黑瞎子眨了眨眼,忽然抬起頭,目直直地落在臉上。“我的眼睛——好像比以前清楚多了。多謝沈老板。”他說著從口袋里出一張銀行卡,擱在茶幾上推過來,“卡里存了一百萬,碼六個零。”
沈清看了一眼那張銀行卡。一百萬,不是小數目,沒有推辭,拿起來放進屜里。“出門在外自己注意安全,別撐。”
黑瞎子點了下頭,站起來往門口走。推開院門,細的雪粒落在他肩頭,很快便融得沒了痕跡。沈清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扇虛掩的院門,手隔著料輕輕拍了一下口的崩玉——它還在懶洋洋地發著熱,連拍它都沒回應。轉回了屋,洗了手,開始淘米做飯。
吃過晚飯洗了碗,沈清照常檢查了一遍院門和正門。冬之後天黑得早,胡同里安靜得只剩下偶爾幾聲犬吠。回到臥室開了床頭燈,靠在床頭翻了翻老胡那本手抄本。崩玉從剛才制完之後就一直維持著一種溫熱的脈,從黑瞎子走後到現在,它一直像一個剛被喚醒的活,在鎖骨上方輕輕地跳著。
合上書,把崩玉從領口解下來托在掌心。玉面上的水比平時更亮,像一塊被月浸的薄冰,從向外著一層緩緩流轉的熒澤。盯著那道流轉的暈看了幾秒,那道忽然炸開——沒有聲音,沒有震,只是一片刺目的白。
白褪去之後,看見了一個房間。白窗紗被夜風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,窗外是一片認不出的天際線,遠有幾棟高樓,樓頂的信號燈一閃一閃。書桌上擺著一盞銅綠燈罩的臺燈,燈下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,旁邊有一只咖啡杯,杯沿上留著一圈淺淺的口紅印。門邊架上掛著一件深藍羊開衫,左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。窗臺上那盆仙人掌枯了半邊,旁邊擱著一把車鑰匙,鑰匙鏈上掛著一顆已經磨得發白的紅繩瑪瑙珠。
的心跳猛地加速。那件羊開衫見過——雪莉楊在國讀研究生的時候,有年冬天們一起去地質系的野外考察,雪莉楊趴在帳篷里寫野外記錄,左手袖子蹭到了剛印好的報告,墨漬滲進線里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雪莉楊說算了,反正也不影響穿。後來穿了四年,袖口的墨漬越洗越淡但從來沒真正消失過。
這是雪莉楊的房間。書桌前的椅子上沒有人,但浴室里傳來水龍頭被關上的聲音,然後門開了,一個人走出來。穿著家居服,卷發比記憶中短了一些,正拿巾著頭發。走到書桌前坐下,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,翻開筆記本,拔開鋼筆帽,低頭開始寫字。寫了兩行,忽然停下來,抬頭往後看了一眼——像是覺到了什麼,又什麼都沒看見。
沈清站在後一步遠的地方,張了張。不知道崩玉是怎麼做到的,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幻影還是意識投,但能覺到腳下的地毯是雪莉楊房間里的那一塊,能聞到空氣里咖啡和舊書混在一起的氣味。還能覺到崩玉在掌心里持續不斷地跳著,像一個正在運轉的小型發報機。
“雪莉姐。”開口。
雪莉楊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出去撞在床沿上。轉過頭,巾從手里掉在地上,睜大眼睛看著沈清的方向,了,沒有發出聲音。
“雪莉姐,是我,清清。”沈清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能看見我嗎?”
“清清?真的是你?你怎麼——”雪莉楊的聲音沙啞,往前走了一步,出手,手指穿過沈清的肩膀,到的只有空氣。“老胡!胖子!”忽然轉沖門口喊了一聲。
兩個人幾乎同時沖進房間。胡八一穿著一件舊軍綠的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還拿著一把螺刀,鬢角多了些灰白。王凱旋跟在他後面,里還嚼著半黃瓜,看到沈清之後黃瓜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“小沈?!”王凱旋的聲音比他平時在古玩店里跟老外吹牛時高了八度,“你——你這是什麼況,你這一年去哪里了,我們都找不到你?”他快步走上來繞著沈清轉了兩圈,手想的肩膀,手指穿過去,趕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,“你這是人是鬼?”
“說來話長,我現在不在你們那個世界。”沈清覺崩玉的脈開始變得不穩,暈的邊緣像被風吹的燭火一樣輕輕搖曳。加快了語速,“我在另一個地方,一個和這里很像但不一樣的世界。我在這里過得還行——在北京開了家古玩修復店。我沒事,真的沒事,你們別擔心我。”
“你等等——”胡八一放下螺刀,往前邁了一步,眼神專注得像是要用目抓住盡量多的信息,“什麼‘另一個世界’?你怎麼過去的?還能不能回來?”
這時沈清的形開始虛幻,雪莉楊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:“三天。清清你聽好——我們每隔三天就試一次能不能再聯系上。如果你能在那邊控制這個聯系,就每隔三天的晚上試試找我們。我們會一直守著的。不管多晚,我們都會在。”王凱旋在旁邊說就算你用爾斯碼也行,老胡會爾斯碼。胡八一說你閉,但聲音里帶著沈清很久沒聽到的悉語調,不是真的兇,是怕聽不清重點。
三個人的臉在模糊的暈里在一起,聲音和畫面開始像被風吹散的沙畫一樣從邊緣崩解。王凱旋還在喊“別忘了——三天——”,但聲音已經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,被一層又一層的雜訊裹著,斷斷續續地送進耳朵里。
白再次涌起。最後看見的是雪莉楊正面看向,那雙眼睛隔著模糊的暈,帶著一種沈清從小就悉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困,是寸步不讓的關心。
白驟然碎裂,臥室里恢復了安靜。崩玉在掌心里溫順地躺著,水已經退去,只剩下中心一點幽微的澤還在慢慢旋轉。
在床邊坐下來,把崩玉托在掌心。那些關于崩玉的知識忽然從腦海深浮上來,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終于被喚醒。
崩玉有兩種固有能力。一是以邪之為食——怨氣、執念、魂魄殘留,皆可吞噬。吞噬後,能量反哺宿主,強化質,延年益壽。同時崩玉也會提升自,吃得越多,靈智越清晰。二是鎮詛咒、鎮邪。
至于界通訊,是崩玉被一分為二後才多出來的新能力。兩塊玉同出一源,天然就有應,這便是能世界聯系雪莉楊的原因。只是界通訊消耗極大。像黑瞎子背上那種鬼,吸收一次便能撐起5分鐘的穩定連接,但崩玉因為被分兩塊能力有限,一次只能吸收那麼多。
忽然想到,如果一邊吸收一邊通話,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他們聯系。但黑瞎子不行,他是活人,不是件。在他面前和雪莉楊他們通話,等于當著別人的面自言自語,也沒法解釋為什麼給他制怨氣時自己突然對著空氣說話。這條路走不通,需要的是能穩定輸出的氣來源,而不是把一個活人拿來當電源用。
三天後便是下一次約定,得盡快攢夠能量。黑瞎子不在北京,得自己想辦法。潘家園那些剛出土的老件氣雖薄,勝在量多且吸收不費力,明天就去試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