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要是了手指頭回來,我把你另外九也卸了。"
張啟山走在前面,軍靴踩在碼頭的舊木板上,一步一聲悶響。
風從江面灌過來,吹得他軍帽帽檐低了幾分,聲音卻穩穩當當送進蘇錦耳朵里。
蘇錦跟在後頭,背上的包袱著肩,角翹著:"師父您這話說的,我又不是出去打架。"
"你從小就沒說過實話。"張啟山腳步沒停。
蘇錦把閉上了。
碼頭人多,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排著,汽笛聲攪在腳夫的吆喝里。
有洋人提著箱子在登一艘白客,幾個穿布短褂的苦力正往貨船上搬麻袋。江水翻著濁浪,帶著泥腥味撲面而來。
張啟山在泊位前站定。
班船已經靠了岸。一艘中型的鐵殼客,吃水不深,跑南洋航線剛好。
甲板上有水手在收纜繩,幾個散客陸續往船上走。
"過來。"
蘇錦走到他面前。
張啟山偏過,手從張日山手里接過兩樣東西。
第一樣,一把軍刀。
連鞘的,刀鞘烏黑,沒有任何裝飾,只在末端箍了一圈銅環。
刀柄裹著舊皮,磨得發亮,是被人長年累月攥在手里才有的澤。
張啟山把刀遞到面前,刀柄朝外。
"這把刀跟了我六年,三十七條命。"他語氣平平的,好像在報一個不重要的數字,"南洋,拳腳有時候不夠用。帶著。"
蘇錦雙手接過。
手沉得超出預期,手腕往下墜了一下才穩住。
從重量和平衡就知道是正經軍用的制式,不是花哨的擺件。
"謝師父。"
張啟山沒應這句,又遞出第二樣。
一塊鐵令牌。掌大,黑鐵鑄的,正面一個"張"字嵌銀,背面九道紋路錯。蘇錦在原的記憶里認出來了,九門令。
"南邊有九門舊線,用不用得上看你本事。"張啟山的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,"但凡亮出這東西,就代表長沙張家的臉面。你掂量著用。"
蘇錦把令牌收好。鐵片被風吹得涼,隔著料在口。
抬起頭。
江風把張啟山的軍裝擺吹起一角。他站在那里,背脊得像一桿標槍,臉上看不出什麼多余的緒。只是肩線繃得有點,比平時了那麼一點。
蘇錦忽然說:"師父,我真的只是去散散心。"
張啟山看了兩秒。
"你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把出發時間提前一天半。"他的聲音被一陣汽笛蓋過去一截,等汽笛停了,才繼續,"行囊里多塞了三份金瘡藥。你那把短刀昨天夜里磨過了,我聽見了。"
蘇錦沒接話。
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佛爺。
張啟山沒有追問,他只是把手從背後放下來,拍了拍的肩,力道不輕不重。
"我不問你去做什麼。"
停了停。
"但你記住,"他的手在肩上多留了一息,"命是第一位的,事辦不了,就回來,你師父替你辦。"
蘇錦咬住了後槽牙。
怕自己一開口,聲音就不太穩當。
碼頭上有苦力推著板車經過,子碾過木板嘎吱作響。
有商販在賣過江的炊餅,熱氣騰騰的白煙裹著糧食的焦香飄過來。
蘇錦把那子酸意咽了回去,扯出一個笑:"師父放心,我就是去游山玩水,順便收拾個小癟三。"
張啟山看著的笑臉,目里有什麼東西沉了沉。
他沒再多說,松開手退了半步。
"上船吧,開船前別在甲板上吹風,你嗓子一涼就咳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"蘇錦抱著軍刀轉往船上走,走了兩步又退回來,從包袱里出一個紙包,塞進張日山手里,"張副,這是我讓蕓兒包的桂花糕,給師父帶回去當下午的點心。他不吃太甜的,我讓放了糖。"
張日山接過紙包,結了,低聲道:"大小姐一路平安。"
"必須的。"
蘇錦轉走上棧橋。
木板在腳下微微,每走一步離岸更遠一些,沒有回頭。
腰後別著短刀,懷里揣著九門令,肩上背著包袱,背脊得筆直。
張啟山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個影越走越遠。
風把的擺吹起來,黑短打在灰白的江面映出一個利落的廓。
邊張日山輕聲開口:"佛爺,要不要派人暗中跟著?"
張啟山沉默了片刻。
"不用。"
他轉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腳步慢了一拍。
"……讓碼頭的人盯著南洋的航線消息。有變,直接報我。"
"是。"
碼頭上的人影漸漸被江霧吞沒。
——
船艙不大,一個單人鋪,一扇圓窗,鐵皮墻壁上還著上一個住客沒撕干凈的舊報紙。
蘇錦把軍刀橫放在枕邊,包袱擱在腳頭。坐在鋪上,背靠著墻。
船開始晃。起錨了。
閉上眼,把原著里關于南洋的所有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莫雲高。駐扎在港口以北三十里的橡膠園區。手下兩百余人,裝備差,紀律也松散,靠盤剝當地礦工和走私片過活。原著里再過兩年,這人攀上了日本人的線,才一路飛黃騰達,做到副帥級別。
但現在他只是個小軍閥。
兩百人,普通步槍,沒有重火力。
蘇錦翻過手腕,原的素質在普通人里算頂尖,佛爺親手調教了五年的刀法和手。不說以一敵百,單打獨鬥絕對夠用。
最大的問題是時間。
還沒等到這個念頭落定,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,
【急更新,目標人實時狀態刷新。】
【張海樓:右肩貫穿傷,失中,仍在逃亡。】
【張海俠:高熱39.2℃,意識模糊,由張海樓背負移。】
【當前位置:港口以東十八里廢棄橡膠園,莫雲高部下三十二人正在圍堵合攏。】
【預計合圍完時間:四十七小時後。】
蘇錦的眼睛猛地睜開。
從鋪上坐直了子,手已經按上了枕邊軍刀的刀柄。
四十七小時。
船從長沙到南洋港要跑一天一夜。也就是說,等下船的時候,樓俠距離被堵死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。
蘇錦的手指在刀柄上收,骨節一個一個凸起來。
站起,走到圓窗前。
窗外是一片翻涌的江水,越往下游越寬,水從濁黃漸漸變深。遠的山巒在霧里連一條灰線。
蘇錦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。
【系統提示:建議宿主制定登岸後行路線,目標區域有莫雲高巡邏哨卡,請注意規避。】
規避?
蘇錦把拇指從刀鐔上推出去一寸,刀刃出一線,映著圓窗外灰白的天。
誰要規避。
那個莫雲高的東西,書里禍害了多人。
把刀推回鞘里,聲音不大,說給自己聽:"莫雲高,你最好祈禱他們一頭發都沒。"
騙你的,其實頭發沒也弄死。
船在江面上劈開水浪,一路往南。
艙外傳來水手的吆喝聲和鐵鏈撞的響。蘇錦重新坐回鋪上,將軍刀抱在懷里,閉上眼養神。
腦子里已經在排兵布陣了。
登岸之後——
先找到人,再殺莫雲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