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別急著謝,連份都沒問清楚,你就敢把命出去?”
張海樓將領拉回肩頭,系盤扣時手指不聽使喚,試了兩次也沒扣進孔里,只能轉擋住蘇錦的視線。
“若想害我們,方才不用取箭。”
張海俠靠在墻邊,藥效已經起了作用,臉上的熱退下去些,開口仍帶著倦意。
“救人也能有所圖,張家這些年吃的虧還嗎?”
“你懷疑我可以,先把那顆扣子系上,別拿背對著我裝忙。”
蘇錦收起藥瓶,起走到工棚門口,確定林外沒有腳步聲,才將軍刀連鞘放到兩人面前。
刀鞘末端的銅環沾著泥,刀柄舊皮被浸出幾道印子,張海樓方才已經認出,卻仍舊沒有松開戒心。
“佛爺的佩刀可以,九門令也能仿,你若想讓我們信服,總得再拿出點東西。”
“要求還多,你們檔案館收人也要驗三回份?”
“南洋想混進檔案館的人,每月都有幾個,死在門外的也不。”
“我沒打算混進去,我只想找人。”
蘇錦從口袋里取出九門令,拇指按住背面的九道紋路,將令牌放在軍刀旁。
黑鐵嵌著銀字,邊角留有磨損,背後的暗槽藏著張家山字輩才會使用的記號。
張海樓拿起來看過正面,又用指甲沿暗槽劃了一遍。
“令牌是真的,也只能證明你見過長沙張家的人。”
“你若還不信,可以看看這封通關手令。”
蘇錦解開包袱夾層,出一張折好的紙,紙角已經被船艙里的氣浸,上面蓋著長沙布防印。
張啟山的字落在末尾,只有準其南行和沿途放行八個字,旁邊另寫了一句,見令如見張府。
張海俠撐著墻坐直,目從印章移到落款。
“張啟山三個字沒人敢隨便仿,何況這枚私印從未對外用過。”
“你見過他的私印?”
“檔案館存著張家各支的舊信,山字輩與海字輩雖然不往來,印記總要留檔。”
張海樓將紙舉到門口,查看紙張中的水紋,又湊近聞了聞墨跡。
“紙是長沙軍部用的,墨里摻了松煙,落款沒有描補,寫信的人下筆也沒停。”
“驗完了嗎,張大先生?”
“我姓張,但不是什麼大先生。”
“那你看了半天,得出什麼結論?”
“這封手令是真的,你與張啟山的關系還不能確定。”
蘇錦從他手里回手令,重新折好,塞進包袱夾層。
“軍刀是他用了六年的佩刀,九門令由他親手給我,通關手令也有他的私印,你還要我把師父從長沙請來?”
“張啟山若真在這里,我反倒不用問了。”
“我出發時,他站在碼頭送我,你想見他便跟我回長沙。”
“誰說我要去長沙,我只是問清楚。”
“海樓,你已經信了。”
張海俠靠著墻,抬手按住包扎好的箭傷。
“你從拿出手令開始便沒再刀,若還懷疑,早該趁背對我們時手。”
張海樓手掌落到刀柄上,又不愿地松開。
“我怕手時扯開肩傷,跟信不信沒有關系。”
“你這張若拿去守城,莫雲高帶兩百人也攻不進來。”
蘇錦拿回九門令,收妥,又將軍刀橫放在膝前。
“重新認識一下,我蘇錦,長沙張府的人,張啟山的關門徒弟。”
“關門徒弟能拿佛爺的佩刀,你在張府地位不低。”
“師父收徒不看出,我跟他學了五年刀法,張日山教過我槍,府里的人我大小姐。”
“原來你真是大小姐,怪不得花錢雇車時不眨眼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雇了車?”
“你袖口沾著馬車上的桐油,靴邊還有新鮮車轍泥,港口到這里走路來不及,只能是坐車。”
蘇錦低頭看過袖口,果然沾著一塊油印。
“燒到三十九度還看得這麼細,你們檔案館平日都拿命練眼力?”
“看一,丟的可能就是命。”
張海俠說完這句,目落向工棚外,林間仍沒有傳來鳥,莫雲高的人隨時可能再來。
蘇錦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將撿來的兩支步槍重新檢查一遍,彈藥加起來只剩十九發。
“你們是南部檔案館的人,對吧?”
張海樓沒有立刻回答,反手出快刀,用袖口掉刀上的泥。
“你既然知道檔案館,還能認出我們,來南洋之前打聽過多?”
“張家海字輩,常年留在南洋,負責搜集當地異事與各方報,館長名張海琪。”
“外人只知道南部檔案館收舊報紙和海圖,誰告訴你這些?”
“我師父給過我幾卷張家舊檔,里面提到過海字輩,也提到南洋分支。”
蘇錦沒有將原著記憶說出來,只抬手指向張海樓,又轉向張海俠。
“一個用快刀,脾氣頂著天,一個傷後還在觀察退路,你們的份并不難猜。”
“你說誰脾氣頂著天?”
“誰接話便說誰,你若不認,可以讓張海俠評理。”
“我現在不適合評理,容易兩邊得罪。”
張海俠把臉轉向門外,角卻收不住。
張海樓瞪了他半天,最後只能將快刀回腰間。
“你既然是山字輩的人,跑來找海字輩做什麼,山海不相見的古訓,你師父沒教過你?”
“教過,我沒打算照辦。”
“你倒是承認得痛快。”
“古訓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們都快被人拖去試毒了,我還站在林外講張家規矩,那腦子進了海水。”
張海樓想反駁,了半天,卻沒找出能接的話。
張海俠看向放在地上的箭頭,黑毒還黏在倒鉤間。
“山海不相見,起初是為了防止各支同時暴,後來留在南洋的人越來越,這條規矩也沒人敢改。”
“既然沒人敢改,那就由我開頭。”
“你說得輕巧,張家長老若追究,你怎麼代?”
“讓他們來長沙找我,我師父若攔不住,我自己跟他們談。”
“你準備怎麼談?”
“他們講理,我便講理,他們拔刀,我也帶了刀。”
張海樓低頭看向腰間那柄軍刀,憋了片刻,還是笑了一聲。
“現在我信你是張啟山的徒弟了,這種護短還不講規矩的作風,別人教不出來。”
“我師父做事講規矩,只是他定的規矩比別人管用。”
“你這話若被九門的人聽見,沒人敢反駁?”
“敢反駁的人不,能站在師父面前說完的沒幾個。”
棚外傳來一陣樹葉聲,三人同時收了話。
張海樓抓起步槍靠到門邊,張海俠抬手示意別,聽了片刻才開口。
“是猴子,從樹上過去了,沒有人的腳步。”
“你耳朵倒是靈,剛才怎麼沒聽出我從坡上下來?”
“那時海樓在跟人手,槍聲蓋住了你落地的靜。”
“聽見也沒用,從坡上跳下來時,我還以為莫雲高找了個不要命的幫手。”
“現在知道誰不要命了?”
“趕兩天路闖進包圍圈,一個人對十幾支槍,你也沒比我們穩妥多。”
蘇錦沒有接這句,將藥包系,抬手招呼兩人靠近。
“閑話到這里,我還要找一個人,你們的館長張海琪現在在哪兒?”
張海樓握住槍,先看了張海俠一眼。
方才還在拌的兩個人同時沉默,連工棚外落下的膠聲都能聽見。
蘇錦察覺不對,向前走了半步。
“傷了,還是已經落進莫雲高手里?”
“我們離開前,館長帶人守在檔案館後樓,命令我護送一份檔案出城。”
張海俠抬起包扎好的手臂,掌心按住襟側,那里藏著一只防水皮袋。
“莫雲高要找的便是這份東西,我們故意往橡膠園走,把追兵從館長那邊引開。”
“你們出來多久了?”
“從昨夜到現在,十一個時辰。”
“館里還剩多人,武和退路夠不夠?”
“後樓有一道暗門,但莫雲高知道檔案館的布局,他安排人在河道口守著,館長未必能從那里離開。”
蘇錦抓起軍刀站起來,將剩下的彈藥分給張海樓,又把包袱背回肩上。
“傷能不能撐住,不能走便留在這里,我先去救人。”
“誰說我們要留下,你連檔案館在哪兒都不知道。”
張海樓扶著墻起,肩傷讓他站得慢了些,快刀卻已重新握進掌中。
張海俠借著蘇錦來的手站穩,抬眼時,眸中的倦意已經散去。
“檔案館被莫雲高的人圍了,我們被分頭追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