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回去救人。”蘇錦收包袱,轉便要往檔案館的方向走。
張海俠手扣住的手腕,力氣沒剩多,掌心的溫度卻燙得驚人。
“現在回去,只會把外面的追兵重新引向館長,命令我們護送檔案,不會留在原地等人救。”
“你先松手,傷口才包好,別又扯開了。”
蘇錦托住他的手肘,將那只傷臂放回側,張海俠順勢松開手,指尖在袖口停了一瞬才收回去。
張海樓扛起步槍,靠在門邊往林中看了幾眼。
“檔案館北邊有座廢廟,那是館里留下的中轉點,館長若撤出去,會在神龕後留下記號。”
“離這里多遠?”
“走山路要一個時辰,照他現在的腳程,天黑前未必能到。”
張海俠扶墻起,額頭上的汗沿著臉側往下落。
“我可以自己走,你們不用算我的腳程。”
“你連站都站不穩,還準備走出什麼氣勢?”
蘇錦將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繞過腰側,避開傷口,將人撐了起來。
張海俠沒來得及推辭,已經被帶離墻面,半邊重量落過去時,他呼吸收,腳下總算站穩了。
張海樓從門邊轉過臉,視線落在兩人著的袖上。
“他有,你讓他慢慢走便,摟這麼做什麼?”
“那你來扶,我正好省力。”
“我右肩傷,怎麼扶他?”
“既然幫不上忙,你就走前面探路,別只剩下一張有神。”
張海樓被堵了回去,拎槍出工棚,經過張海俠邊時,又手托了一把他的後腰。
“腳抬起來,別把全重量都扔給,你也不嫌沉。”
“方才是誰說我有?”
“我讓你走,沒讓你掛在別人上。”
蘇錦側過臉看了張海樓一眼,他已經提槍鉆進草木,只留下一句催促。
“再磨蹭下去,莫雲高的人該來替你們抬轎子了。”
三人離開前,將活著的士兵捆在工棚里,槍栓和彈藥全部帶走,張海樓還割斷了他們的鞋帶。
蘇錦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撿起兩雙還能穿的靴子扔到角落。
“你留鞋做什麼?”
“總得給他們留條回城的路,著腳踩進毒蟲窩,死得太便宜。”
領頭士兵靠在樹下,袖口仍被快刀釘著,聽見這話連氣都放輕了。
張海樓掃過蘇錦腰後的軍刀,終于滿意地轉。
“先說清楚,我方才還擔心你要放他們回去報信。”
“莫雲高等不到人,自然知道這里出了事,殺不殺他們都一樣。”
“那你為何留活口?”
“有人活著回去,才能告訴莫雲高,今天是誰壞了他的事。”
張海樓回頭看,腳下被樹絆了一下,是靠著槍托把撐了回來。
“你看見沒有?”
“我看見一棵樹欺負傷員,等有空替你砍了。”
“我只是沒注意腳下,你敢笑出聲試試。”
張海俠靠著蘇錦,肩膀隨著笑意了兩下,箭傷被牽後,他又將那口氣咽了回去。
山路越走越窄,雨水積在腐葉下,每一步都要先探清落腳的位置,蘇錦走得不快,扶在張海俠腰側的手始終沒松。
走到半途,張海俠的呼吸又了,右腳踩過石面時沒有站住,整個人往坡下去。
蘇錦抓住他腰間的布帶,將人拉回懷里,自己的後背撞上樹干,包袱里的藥瓶跟著了兩聲。
張海樓從前面折回來,一把攥住張海俠的領。
“還說自己能走,你再往下滾三丈,我去哪里撿你?”
“方才那塊石頭松了,我沒有看見。”
“你連路都看不清,還敢讓我只顧前面?”
蘇錦活了一下撞疼的肩胛,將張海俠重新給他。
“你們兩個都省點力氣,傷員之間互相拆臺,誰也占不到便宜。”
“什麼拆臺?”
“就是你們現在這樣,誰家傷員趕路還要分個高低,你們別卷了。”
張海樓聽不懂最後三個字,仍舊從語氣里聽出了嫌棄。
“你們長沙張府連走路也有規矩?”
“張府沒有這條規矩,這句話專門送給你們兩個。”
天收暗前,樹林盡頭出一段石墻,廟門已經塌了半邊,門檻上積著鳥糞和落葉,里面沒有近來住人的痕跡。
張海樓先進去查看,快刀挑開垂在梁下的蛛網,又用槍管撥過草席和香案。
“里面沒有人,後墻開了口子,遇到圍堵可以從那里撤。”
蘇錦扶張海俠坐到墻邊,轉走向神龕,積灰下果然藏著三道疊的劃痕。
張海俠撐起,看清記號後,搭在膝上的手終于松開。
“館長已經離開後樓,帶人進了第七碼頭,還讓我們不要回去。”
“這個記號留了多久?”
“不會超過半日,刀痕里沾著新泥,館長走的是河邊暗道。”
蘇錦抹去記號,將神龕推回原位。
“能留下消息,境便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糟,今夜先在這里休息,明日再設法聯系。”
張海樓站在廟門外看過地勢,撿來幾段藤條,繞在兩棵樹之間。
“莫雲高的人若追到這里,正門守不住。”
“所以正門留給他們走。”
蘇錦將藤條接過去,沿著石階拉,又在落葉下了幾塊石頭。
張海俠倚著斷墻看了一會兒,抬手指向廟後的斜坡。
“上面有碎石,把承重的木枝掉,石頭能封住西側,東邊那條路留給我們撤退。”
“你在這里歇著,布置陷阱的事給我和張海樓。”
“我只傷了一條胳膊,腦子還能用。”
張海樓將他按回墻角,順手把水壺塞進他懷里。
“那你負責看著我們,站起來添,這件事也得有人干。”
三人忙到天全黑,廟外的藤條藏進落葉,石坡下加了兩支架,後墻外還挖出幾容得下馬蹄的淺坑。
蘇錦確認退路沒有問題,才在香案後生起一堆小火,火被斷墻遮住,從山路上看不出痕跡。
干糧已經被雨氣浸,用刀削去邊角,又把干串在樹枝上烤熱,油脂落進火里,廟總算多了些食氣味。
張海俠靠在墻角,傷臂一直放在後,布帶邊緣又滲出一塊暗。
蘇錦走過去拆開外層繃帶,他立刻抬起眼。
“傷口沒有裂開,只是方才趕路出了汗。”
“有沒有裂開,我看過才算。”
藥仍留在傷口,毒已經排凈,只是高熱還沒完全退下,他坐著沒,卻在藥到皮時繃了。
“放松一些,你繃著胳膊,藥不到里面。”
“我已經放松了。”
“那你抓著墻做什麼,準備把這座廟拆下來帶走?”
張海俠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還扣著磚角,慢慢松開以後,掌心留下幾道灰印。
“蘇姑娘看得太細,傷員在你面前藏不住事。”
“藏傷沒有獎勵,拖嚴重了還得我背你。”
“你方才已經扶了一路,海樓再看下去,廟外的石頭都要被他踢完了。”
守在門邊的張海樓立刻回頭。
“我在清理退路,跟你們有什麼關系?”
“你腳邊那塊石頭已經滾了三次,再踢便掉進陷阱了。”
張海樓低頭收住腳,將快刀往膝頭一橫,干脆不再接話。
蘇錦重新包好傷口,下外衫丟到張海俠上,領正好蓋住他發冷的肩背。
“服還給你,我不需要。”
“夜里退熱會發冷,你要是再病一場,我們明天只能抬著你走。”
“你自己只剩一件薄衫。”
“我守後半夜,火邊不冷,你先睡。”
張海俠抓住外衫邊角,鼻端還留著藥和煙火混在一起的氣味,過了片刻,他將服拉到肩頭,沒有再推回來。
張海樓坐在廟門口,刀柄握在手里,眼皮已經往下落了兩次,每次都在頭要垂下去時重新睜開。
蘇錦取下烤好的干,走過去塞進他掌心,手指到刀柄時才發現,他連睡著都沒有松手。
“你去火邊睡,我來看門。”
“我沒有困,外面隨時會來人。”
“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,還準備拿意念守門?”
“什麼意念?”
“就是你再撐下去,敵人站到面前,你還在夢里跟他手。”
張海樓著那塊干,抬頭看。
“你先睡,我答應守前半夜,總不能剛說完便躺下。”
蘇錦在他邊蹲下,將步槍放到手便能拿到的位置,又把干往他掌心按了按。
“吃,不吃明天沒力氣跑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