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沿著西南坡往下走,火被樹干擋在後,腳下泥土越來越,林中沒有路,只有被雨水彎的草葉和橫在地上的老樹。
張海樓走在前面,用快刀削開擋路的藤條。
張海俠跟在蘇錦右側,傷臂依舊垂著,步子比平時慢,卻沒有再說自己撐不住。
走出一段距離後,張海樓回頭看了看。
“軍營的人沒有追進來。”
“他們現在忙著搶位置,鄭榮若想接手軍營,先得把莫雲高留下的人住,沒空帶隊鉆雨林。”
蘇錦抬手撥開眼前枝葉,鞋面陷進一塊泥里,拔出來時帶起半截草。
“再走半里,找一背風的位置休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鄭榮會搶位置?”
張海樓問完,又補了一句。
“你別拿張啟山教你的那套來糊弄我,我看得出來,你對莫雲高和軍營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看出來又如何?”
“我只是問問。”
“知道得多,才能吃虧,你若想學,我回頭可以教你。”
張海樓提刀削斷一藤條,上不饒人。
“我只學有用的,長沙那些繞彎子的規矩留給你自己。”
“你方才從軍火庫拎走一袋槍,倒是把有用兩個字學得明白。”
“那提前備著,誰知道林子里還有沒有莫雲高的散兵。”
“你拿槍的時候,連一張藥單都沒放過,確實夠細。”
張海樓被說得耳發熱,干脆加快腳步,鉆進前方一山坳。
山坳里有塊被藤蔓遮住的平地,旁邊流著細水,樹冠得低,遠看不見火,地上還留著舊獵人扎營時燒過的灰。
蘇錦先繞著平地走了一圈,確認沒有新腳印,才把包袱放下。
“海樓,去周圍看看,有人靠近便留記號,不要走太遠。”
“你又準備把我支開?”
“你若想留下,也可以替張海俠換藥。”
張海樓立刻轉。
“我去看路,誰愿意看他那條傷胳膊。”
張海俠靠著樹坐下,低頭解開外層布帶。
傷口邊緣被汗浸,藥沒有掉,皮卻泛著紅,蘇錦蹲到他面前,從包袱里取出藥瓶和干凈布條。
“把手抬起來,別等傷口又裂了才說。”
“我本來準備等你歇一會兒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從軍營出來以後,連水都沒喝。”
張海俠把水壺遞到手邊,壺還帶著他的溫。
蘇錦接過來喝了兩口,又放回他膝頭。
“現在到你,傷口給我。”
張海俠沒有再推,挽起袖口,將手臂遞過去。
蘇錦用布開傷口周圍的痂,作放得慢,免得藥被蹭掉。
張海俠一直沒說話。
四周只有細水流過石的聲音,偶爾有風穿過樹葉,帶下來幾滴雨水,落在火堆旁邊的灰里。
蘇錦替他換好藥,抬頭時,正撞上他的視線。
“你看我做什麼?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完了再說,別總盯著人不出聲。”
張海俠將包好的手臂放回膝上,過了片刻才開口。
“你殺莫雲高,不只為了救我和海樓。”
蘇錦手里的藥瓶停在半空。
張海俠沒有近,也沒有追問,只坐在原,臉因失還帶著病氣,目卻安靜得讓人躲不開。
“黃昏草的事,你知道得比館里的人都多,莫雲高拿出藥單時,你沒有驚訝,拿到那顆藥以後,你看的方向也不是南洋。”
蘇錦收起藥瓶,垂眼將布條折好。
“你觀察人時,都這麼仔細?”
“檔案館的人靠這個活命。”
“看出多了?”
“你在長沙有個放不下的人,那個人病得不輕,莫雲高與黃昏草,只是你要攔住的一部分。”
蘇錦沒立刻回答。
能告訴張海俠,往後的長沙會有礦山,會有隕銅,會有二月紅跪在雨里求藥,也會有更多原本該死的人,被命運一筆筆推到絕路上。
可現在說出來,沒人會信。
張海俠也不需要說得那麼清楚。
“你說得沒錯。”
蘇錦把藥瓶塞回包袱,抬手撥開他額前被汗沾住的頭發。
“長沙有個病人,我得回去救,莫雲高活著,黃昏草遲早會害更多人,我不想等事爛到收不住才手。”
張海俠沒有避開的手。
指腹從額角過去時,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隨後才低聲道。
“你救我們,也是因為不想等事爛到收不住。”
“這話聽著不太好聽。”
“可你沒有反駁。”
“我若反駁,你又要拿檔案館那套盯著我看半天。”
張海俠低頭笑了笑,笑意淡,卻沒有松開視線。
“我不會問你不愿說的事。”
“你不問?”
“等你愿意告訴我的那天,再聽也不遲。”
蘇錦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人比張海樓難對付。
張海樓會把不高興寫在臉上,會搶話,會吃醋,會在扶張海俠時把刀磨得響。
張海俠不一樣。
他什麼都不搶,也不著代,只把話留在這里,讓自己記著。
“你若以後想拿這句話讓我還人,我先告訴你,沒門。”
“我不收人。”
“那你收什麼?”
張海俠看了一眼腰間的軍刀,又抬頭看向。
“我只希你做危險的事之前,能先告訴我們。”
蘇錦還沒答,張海樓便從外面回來,手里拎著兩只用藤條串起來的野,肩頭掛著一捆干柴。
“你們兩個聊完沒有,我離開一會兒,回來就看見坐得比我還近。”
“我在給他換藥。”
“藥換完了嗎?”
“換完了。”
“那你們還坐著做什麼?”
蘇錦站起來,從他手里接過干柴。
“你回來得正好,把理了。”
“我去巡路,還得負責做飯?”
“你抓回來的,當然歸你理。”
張海樓將野往地上一放,眉頭擰起來。
“我只是順手抓的。”
“那你再順手把水燒開,張海俠的藥還沒喝。”
“你使喚我倒是越來越順手。”
“誰讓你跑得快,刀也用得好,干活比別人省力。”
張海樓張了張,最後蹲到水邊開始理野。
張海俠靠在樹下,抬起沒傷的手遮住邊那點笑。
蘇錦看見了,回頭瞥他一眼。
“你也別閑著,把火折子給我。”
“我以為你會替我留一份清閑。”
“傷員可以干活,不能什麼都不干。”
“蘇姑娘說得有理。”
火堆燒起來時,張海樓將理好的野架到火上,手法不算,翻得太快,油脂滴進火里,火苗竄起半截,差點燒到他的袖口。
蘇錦手住樹枝另一端。
“你慢一點,火大了外面能看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把翻這樣?”
“第一次烤,失手一次怎麼了。”
“你剛才殺人時沒有失手,烤個倒讓你為難。”
“殺人和烤能放在一說?”
張海俠坐在火邊,接過蘇錦遞來的藥水,喝了一口便停住。
“這藥比昨日更苦。”
“你若嫌苦,可以留給張海樓。”
張海樓立刻抬頭。
“誰要喝他的藥,我又沒中毒。”
“那你閉,別打擾病人喝藥。”
“你們兩個如今倒是會一起兌我。”
蘇錦將烤好的半只野遞給他。
“吃完以後去睡,後半夜我守。”
張海樓接過來,沒再。
張海俠也沒再提方才的話,只將藥碗放到火邊,抬頭看著樹冠間出的夜。
這一夜誰都沒有睡得太沉。
蘇錦靠在樹邊,軍刀橫在膝頭,聽著不遠張海樓翻時料過干草的靜,又看了一眼靠著火堆的張海俠。
明日天亮後,他們還得去找張海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