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俠將剩下的魚慢慢吃完,等火堆里的魚骨燒得發白,才從襟側取出那只防水皮袋。
皮袋被和雨泡過,邊角發,里面那份檔案卻還完整。
“莫雲高圍住的只是檔案館外據點,館長在後樓守了一夜,確認守不住以後,帶著核心檔案從河道撤走了。”
蘇錦接過皮袋,拆開里面的紙頁。
紙上畫著南洋河道與碼頭的路線,幾渡口都被紅筆圈了出來,其中第七碼頭旁邊多了一道記號。
“在廢廟留下過消息,讓你們不要回去。”
“那是給我們的第一條退路。”
張海俠指著地圖西南角一廢棄礦道。
“檔案館若被圍困,核心人員會分三批離開,每批只知道下一落腳點,防著有人被抓以後供出所有路線。”
張海樓把魚刺丟進火里,坐到蘇錦旁邊。
“館長帶走的是第一批人,我們護送檔案,本來該去第二中轉點,可莫雲高的人追得太,只能先往橡膠園躲。”
“第二中轉點在哪兒?”
“白石渡。”
張海俠在地圖上按住一條河灣。
“那里原先是錫礦運貨的渡口,礦停了以後,附近只剩幾間空屋,檔案館在水底埋過一只銅筒,里面有聯絡暗號和下一段路線。”
“你們離開檔案館時,張海琪有沒有傷?”
張海俠搖頭。
“館長當時沒有傷,邊還有六個人,其中兩人悉河道,若能順利離開軍營的封鎖圈,暫時不會有事。”
“莫雲高已經死了,圍在據點外的人會散,可散開的人更難防。”
張海樓接過地圖,指尖從第七碼頭一路劃到白石渡。
“鄭榮要收軍營,莫雲高留下的兵未必聽他的,那些人拿不到餉銀,總會去搶碼頭和村子,張海琪若上他們,六個人不一定擋得住。”
“所以我們不能直接回檔案館。”
蘇錦將地圖攤平,用石頭住四角。
“先去白石渡拿聯絡暗號,確認張海琪去了哪里,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。”
張海樓看向。
“你真要跟我們去?”
“你們兩個現在這副樣子,單獨上路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們以前也是自己上路。”
“以前你們也沒被十幾支槍圍過,更沒讓莫雲高盯上。”
“那是因為以前沒人從天上跳下來救我們。”
張海樓說完,自己先停了停。
蘇錦抬眉。
“誰從天上跳下來了?”
“我只是說你落坡時靜大。”
“原來你那時就看見我了。”
“看見又如何,我當時還以為你是莫雲高找來的瘋子。”
“如今呢?”
張海樓把臉轉向火堆。
“如今我覺得你比瘋子麻煩一點。”
張海俠聽完,低頭整理皮袋,沒話。
蘇錦卻笑了笑。
“那你還跟著我走?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跟著你走了,我只是要找館長。”
“白石渡離長沙越來越遠,你若只想找館長,等找到人以後便能自己走。”
張海樓握著刀鞘的手收。
火堆里木頭塌了一截,灰落到他的靴面上,他沒有去拍。
張海俠抬頭看了一眼,又將地圖往蘇錦面前推近半寸。
“白石渡距離這里要走兩天,沿路有三個村子,軍營失火的消息已經傳開,路上會有人盤查,我們得先準備和干糧。”
“我包袱里還有一些錢,下午去附近村落換東西。”
蘇錦將繳來的軍裝疊好,塞進包袱底下。
“你們兩人的服太顯眼,先換普通短褂,武也得藏起來。”
張海樓皺起臉。
“我的刀藏不住。”
“刀可以拆開綁在背後,再用竹簍遮住。”
“我不背竹簍。”
“你若不背,便留在這里守火堆。”
“誰說我不背了。”
張海俠抬手了太。
“海樓,你方才還說麻煩。”
“安排得太細,我只是聽著煩。”
“你若真煩,可以不聽。”
“張海俠,你到底幫誰說話?”
“誰說得有理,我便聽誰的。”
蘇錦把兩把短槍拆開,包進油布里。
“別吵了,今日先休息半天,下午去村落換資,夜里出發,白天趕路目標太大。”
“你還準備走夜路?”
張海樓問。
“夜里不容易撞上巡邏,張海俠悉河道,你悉山林,我能看路,三個人合在一,比白天安全。”
張海俠看著,忽然開口。
“你回長沙的事呢?”
蘇錦抬頭。
“等南洋的事理完,我會回去。”
“你拿到的那顆藥,是給長沙病人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個人對你很重要?”
蘇錦沉默了片刻。
丫頭對而言,不只是書里那個溫又短命的人。
想起二月紅守在床邊的樣子,也想起陳皮那份從未說出口的執拗,更想起張啟山後來提起丫頭時,眼底那點不愿多談的憾。
“不該死。”
蘇錦開口。
“有些人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,卻要把命給一場病,我既然有法子救,便不能裝作沒看見。”
張海俠點了點頭。
“那我們會盡快找到館長。”
張海樓坐在火邊,拿起快刀削一樹枝,削下來的木屑落了滿地。
蘇錦看了他一會兒。
“你又怎麼了?”
“我沒有怎麼。”
“你削一木頭削了半刻,還沒削完。”
“這木頭。”
“你以前拿快刀切人袖時,也沒嫌人服。”
張海樓將樹枝往火里一丟,站起來往溪邊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。
“蘇錦。”
“有什麼話便說,別走來走去。”
“等找到張海琪,等檔案館的事辦完,你是不是就回長沙?”
蘇錦看著他。
張海樓沒有看,手指卻一直扣著刀柄,連指腹被磨得發紅都沒松開。
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隨口問問。”
“你這句隨口問問,比張海俠盯著地圖研究半天還假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以後呢?”
張海樓終于抬頭,視線撞上時又立刻挪開。
“總不能你幫完忙就走,我們連送你一程都不知道送到哪里。”
蘇錦挑起眉。
“怎麼,舍不得我了?”
張海樓耳一下紅,手里的刀鞘差點沒握住。
“誰、誰舍不得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