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樓扣住刀鞘,耳一路紅到頸側,轉便去收拾地上的藤條,手里的作快得過了頭,差點把水壺也塞進竹簍。
蘇錦抱臂看了片刻,手把水壺撈回來。
“既然舍得,等找到張海琪以後,你便自己留在南洋,我一個人回長沙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要留在南洋了?”
“方才不是你說的,誰稀罕。”
“那句話說的是舍不得,跟去不去長沙有什麼關系?”
張海樓說完才發覺繞了進去,手里的藤條越纏越,最後干脆往竹簍里一塞。
張海俠將地圖折進皮袋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若再解釋兩句,連長沙住哪間院子都能替你安排好。”
“張海俠,你今日的話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傷好了一點,能多說幾句。”
蘇錦忍住笑,將火堆里的炭逐塊埋進土,確認煙氣散盡,才把軍刀掛回腰間。
“收拾好了便走,白石渡離這里還有兩日,莫雲高的人未必會追來,別的人可說不準。”
張海樓背起竹簍,走到邊時還在替自己找補。
“我去長沙只為見見張啟山,看看他怎麼教出你這麼麻煩的徒弟。”
“這話等見到師父,你記得當面說。”
“你以為我不敢?”
“我只怕你見到他以後,連九門令都不敢多看。”
張海樓抬手扶正背後的刀,走到前面開路,腳步比剛才又快了幾分。
張海俠從蘇錦側經過,低聲提醒。
“再逗下去,他今日能把整片林子的藤都砍了。”
三人離開山坳,沿水流往西南方向走,白石渡的舊路早被草木蓋住,只有樹旁殘留的碎石還能辨認出運礦車走過的痕跡。
臨近午時,地面開始出現積水,腐葉鋪在水面,腳踩下去才知道深淺。
張海樓用刀鞘探過前方,回頭朝蘇錦出手。
“這地方下面全是爛泥,你踩我走過的位置,別往兩邊偏。”
“方才是誰說不背我?”
“我讓你跟著走,又沒說要背你。”
“你把手這麼遠,我還以為張大爺準備改口。”
“前面有樹,我怕你摔了以後賴到我頭上。”
蘇錦把手搭過去,剛借力過積水,口便傳來一陣熱意,連指尖也跟著發麻。
收五指,將張海樓一并拉了回來。
“別往前走,樹上有毒。”
張海樓被扯得退了半步,手腕還留在掌中。
“你先松開,我看得見路。”
“看得見路,沒看見頭頂那條蛇?”
張海俠已經抬起頭,視線沿樹枝移過去,左手進腰間布袋。
一截覆著斑紋的蛇盤在橫枝上,尾部繞過樹杈,頭頸垂在葉片後方,蛇信著枝葉來回掃。
張海樓抬眼找到蛇頭,右手向快刀。
“這麼大一條,你方才怎麼發現的?”
“先聞到毒氣,再看見它。”
“你連蛇有沒有毒都能聞出來?”
“你若想試,我可以讓它咬一口,再替你確認。”
“這份好意留給張海俠,他研究這些。”
張海俠住石子,沒有接這份安排。
“它腹部過傷,靠近尾端的位置纏著馬尾線,傷口是人的。”
枝葉傳來聲,蛇頭從樹後探出,頸部撐開,口中兩毒牙已經了出來。
蘇錦將張海樓往側面推開,自己退到樹干後。
“它沖你來的,先避開蛇頭,再砍七寸。”
“用不著你教,我知道從哪兒下刀。”
長蛇從樹枝撲下,掃過灌木,積水里的腐葉被掀到岸邊。
張海樓側步讓開蛇口,快刀著蛇頸落下,刀鋒切一半便被骨頭卡住,蛇隨即卷上他的手臂。
蘇錦踏進泥水,刀鞘橫進蛇與張海樓腰間,手腕向外撐開,為他留出的位置。
“才剛開始便被纏住,方才那倔勁兒去哪兒了?”
“你說兩句,我這一刀還沒砍完!”
張海樓換到左手握刀,順著原來的傷口補了一記,蛇頭滾進水里,仍纏著刀鞘來回收。
張海俠的石子跟著落下,擊中蛇尾繞住的樹杈,張海樓趁機出手臂,將蛇踢進泥地。
“看清楚了,我沒有讓它咬到。”
蘇錦抓過他的手,翻開袖口檢查一遍。
“蛇牙過料,里面有沒有破?”
“沒有破,你得再仔細,也不出第二個結果。”
張海樓想把手走,蘇錦拇指正好按過他腕側那道紅痕,他的手掌隨即翻了個方向,刀差點掉進水里。
張海俠走到蛇腹旁,蹲下查看那圈馬尾線。
“這里過兩次,舊線還沒拆,新線又從旁邊穿了進去,腹中應當藏著東西。”
“誰會往活蛇肚子里藏東西?”
蘇錦松開張海樓,軍刀挑開蛇腹外層的線結。
“有人不想讓搜的人發現,也有人會等它把東西送到地方,再殺蛇取出。”
張海樓過手腕,俯看向那道傷口。
“養蛇送信,南洋的人辦事都這麼費勁?”
“尋常人不會活蛇,關卡也不會剖開每一條蛇,這法子雖然麻煩,勝在人敢查。”
蘇錦正要割開合,林後傳來一聲輕響,短箭著的帽檐飛過,扎進前方樹干。
張海樓抬腳踢翻蛇,擋在蘇錦與箭來的方向之間。
“後面兩個人,右邊那個給我。”
“你的肩傷還沒好,別追進林子。”
“他們都把箭送到臉上了,你還準備請人出來說話?”
兩名穿短褂的男人從樹後分開,一人握著弩,一人提著窄刀,腳上的泥水還在往下滴。
拿弩的人看見地上的蛇,臉隨即變了。
“把蛇留下,我讓你們從這條路過去。”
蘇錦出軍刀,刀尖撥開那支落地的短箭。
“蛇是你們養的,方才那一箭也是你們放的,現在才說讓路,未免晚了。”
“我們只要蛇腹里的東西,你們拿走也看不懂。”
張海俠從地上撿起蛇頭,指腹按過毒牙部。
“箭上涂的是同一種蛇毒,你們一路跟著它,又在這里守了半日,想必等的便是這條蛇。”
拿刀的人朝同伴偏了偏頭,兩人同時往前近。
張海樓沒有等他們出手,踩過倒下的樹枝迎了上去,左手快刀擋住窄刀,右肩撞進對方口,將人頂到樹干旁。
弩箭再次來,蘇錦低頭避過,軍刀沿弩向前遞出,先切斷弓弦,再卡住那人的手腕。
“誰讓你們來取東西?”
男人抬膝撞向腰側,蘇錦側卸開力道,刀柄敲過肘窩,弩隨即落進泥里。
“沒人派我們,林里撿到的蛇,憑什麼歸你?”
“這話編得不,回去重練幾年再來。”
蘇錦反扣住他的手臂,將人按到蛇旁,軍刀已經在後頸。
另一邊傳來布料裂開的靜,張海樓挑開窄刀男人的襟,從他前扯下一只空皮套。
“這里了一塊牌,大小正好能放進蛇腹。”
男人看見皮套出,抬手便要腰間,張海俠手里的石子先打中他的虎口,一枚毒針從指間掉下。
張海樓沒有再給他機會,刀背橫掃過頸側,將人放倒在樹旁。
被蘇錦按住的人還想掙扎,膝蓋陷進泥里,半邊臉已經到蛇。
“說清楚牌是誰的,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“你們拿了牌,也走不到白石渡。”
“看來白石渡的路線已經泄了。”
蘇錦將刀往前送了半寸,男人頸後的皮滲出珠,里卻只剩咒罵。
張海俠蹲在另一人旁,從袖口翻出兩張畫著渡口的草紙,又在鞋底夾層找到一枚刻著瑞字的木印。
“他們知道白石渡,也知道我們會去取銅筒,這條路不能再走。”
被按住的男人聽見木印二字,忽然抬頭咬向領,蘇錦抓住他的下頜,從領口扯出一粒封蠟的毒丸。
“想死也得等我問完,你這條命暫時不歸自己管。”
張海樓收起快刀,走回來踩住男人的。
“跟這種人費什麼話,把他帶去見館長,自然有人認得。”
三人捆好活口,又將另一名殺手拖到樹下搜過一遍,除去渡口草圖,再沒有找到能辨份的東西。
蘇錦割開蛇腹合,一只油布包從間出,外層繞著三圈細線,里面果然藏著銅牌。
銅牌正面刻著張家族紋,背面的瑞字被磨去一角,邊緣還留著南部檔案館舊式封記。
張海俠接過銅牌,拇指沿封記過一遍,臉上那點慢慢退了下去。
張瑞樸這個名字從蘇錦記憶里翻了出來,此人游走在張家規矩之外,幫過檔案館,也把自己人送進過險地。
原本該晚些出現的暗線,如今已經到白石渡。
張海俠將銅牌攥進掌中,抬頭看向被捆住的殺手。
“這是張瑞樸的標記,他是檔案館的叛徒,輩分比館長還高,一直在暗中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