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團溫熱糯,三文魚是明亮的橙紅,甜蝦口清甜。
吃得很慢,很仔細,仿佛不僅僅是在吃飯,而是在品嘗某種階段的、微小的勝利。
從終年不見的城中村握手樓,到這間有獨立臺的小小公寓。
從六塊錢一份的蛋腸,到這份包裝致、搭配得當的日料便當。
知道,在鵬城這座龐大的都市里,月過萬不過是最基礎的生存線,三十平的開間更是微不足道。
可對而言,此刻坐在這片潔凈亮的地板上,心里涌起的,是一種沉甸甸的、近乎奢侈的滿足。
飯後,將便當盒仔細收拾好,丟進垃圾桶。
走到臥室,打開那個簡易柜。
里面掛著的,依然是那些從網購件上淘來的普通,棉T恤,雪紡衫,其實大多數就是一堆聚酯纖維,沒有一件帶著蘇曉常念叨的(LV、香奈兒等)那些令人咋舌的商標。
指尖拂過一件洗得最的白棉T領口,停頓片刻,輕輕關上了柜門。
接下來的洗漱程序簡單到近乎固執。
洗面,最基礎的保水,完畢。
梳妝臺上,瓶罐寥寥,除了那瓶閨蘇曉送的神仙水,其余都是自己購置的平價品。
雙十一網購的科氏或是百雀羚,用著不心疼,卻也足夠維持。
浴室鏡子被熱氣蒸騰得有些模糊。
隨手抹開一片,鏡中的臉素凈無妝,在暖黃燈下,皮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細膩,潔,找不到一瑕疵。脖頸的線條流暢修長,鎖骨清晰可見,再往下,即便是寬松的睡,也掩不住起伏有致的廓。
這就是最大的,或許也是唯一奪目的優勢。普通家世,普通學歷,五也并非驚艷絕倫,偏偏生了這樣一冰玉骨。
從小到大,這好皮不知被多同學羨慕地“垂涎”過,冬暖夏涼,手生溫,同學和閨們總找機會上手揩油,嘆這老天爺不公平的賞賜。
移開視線,擰開冷水,潑了幾把臉,涼意讓微微了一下,也帶走了浴室里最後一點氤氳。
躺到床上,睡前刷朋友圈了習慣作。
蘇曉曬了自拍,手上新手的包包,小巧致,“不小心”了鏡。
大學時那個總是很活躍的同學A,定位在黎,九宮格里是夜中的埃菲爾鐵塔。
同事B發了健房的打卡照,馬甲線清晰,汗水在燈下閃著。
平靜地,一條一條劃過去,在每一條下面,都點了那個小小的贊。
然後,關掉手機,屏幕陷黑暗。
下的床墊而陌生,但枕著這片屬于自己的寂靜,很快便沉了黑甜的夢鄉。
床頭柜上,綠蘿在夜里靜默地生長。月從窗簾隙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斑。
林伊雪閉上眼睛。
明天是周一,要開例會、要訂咖啡、要整理報銷單、申購單、研發文書資料整理、幫程序員們訂餐等等,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東西,確實不一樣了。
翻了個,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枕頭是新買的,蓬松,,帶著曬過的味道,在黑暗里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就這樣吧,普通,安穩,有一點小小的進步,足夠了。
一年前的畢業季,高鐵站冷氣開得十足,與站外鵬城黏膩滾燙的空氣形鋒利的分割線。
林伊雪和蘇曉拖著行李箱,站在熙攘喧囂的人中央。
蘇曉的手機響個不停,是媽媽打來確認接站位置的,語氣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聽筒。
“好啦好啦,知道啦,爸爸在東廣場C口嘛,白那輛!”蘇曉掛了電話,臉上是毫無負擔的輕松,晃了晃最新款的手機,“搞定!伊伊,你真不用我送?你那地方偏,我爸開車順路捎你一段也的。”
“不用麻煩叔叔,我查好了,地鐵能直達,很方便。”林伊雪握了手中那個行李箱拉桿,肩上帆布包的帶子深深勒進料。的全部家當,就是一個26寸的行李箱,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。
“那行!安頓好一定給我打電話!周末來我家,讓我媽給你煲湯喝!”蘇曉用力抱了抱,然後拖著那只銀閃閃、價格不菲的日默瓦行李箱,像一尾靈的魚,輕快地匯通往停車場的人流,轉眼就看不見了。
林伊雪站在原地,蘇曉背影消失的方向似乎還殘留著冷氣的余溫和某種輕盈的氣息。
低下頭,再次確認手機地圖上那個“白石洲”的終點站。
羊城到鵬城,高鐵不過半小時,可走出這個車站,和蘇曉踏上的,幾乎是兩條永難匯的平行軌道。
蘇曉,鵬城土著,獨生,家里有樓收租。畢業對而言不過是換了個更自由的生活場景——家里早就在關一家港資金融公司為安排了一份清閑面的工作,公司附近一套裝商品房的鑰匙已經掛在的鑰匙串上,連每日通勤的路線,都被媽媽心地規劃好了。
而,林伊雪,來自羊城最邊緣的角落。
那個小鎮沿著國道延,目之所及是連綿的流園倉庫、廠房圍墻,和日夜不息、呼嘯而過的大卡車。的“本地”,和蘇曉的“本地”,隔著一道天塹。
回想起畢業前的拉鋸戰持續了數月。家里的電話一遍又一遍,苦口婆心:
“伊伊,鎮上的單位今年招人,你表舅能遞上話,合同工咋了?穩定啊!看你姐,現在多好,吃住在家,社保公積金齊全……”
“再不濟,家門口那麼多廠子,辦公室文員總需要吧?離家近,什麼都省心。”
“你一個孩子,跑去鵬城闖什麼?人生地不,房租吃掉大半工資,聽著鮮,實際能落下幾個子兒?不如回來,早點安定下來……”
媽媽的聲音浸滿了真實的憂慮。
說得對,小鎮生活安穩,力小,人社會,一切都有兜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