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回去,的未來清晰得像一幅復印好的藍圖:一份月薪四五千的穩定工作,經親戚介紹認識一個同樣本分的本地男孩,結婚,生子,在柴米油鹽和漸漸悉的鄰里閑談中,度過平靜而可預見的一生。
就像姐姐那樣,大專畢業即回鄉,在鎮上的流園區做行政,去年經人介紹認識了隔壁鎮中學的一位老師,現在已經結婚了。
這樣的生活沒什麼不好,那是溫暖的港灣,是安全的繭房。
可每當深夜,躺在大學宿舍的架子床上,聽著遠城市永不眠息的約轟鳴,林伊雪心里總會冒出一小簇不甘心的、幽藍的火苗。那火苗并非針對的繁華景象,更像是對“另一種可能”本的、近乎本能的。
大學雖然也在羊城,但的活范圍基本局限于郊區校區。偶爾和室友們坐地鐵耗時一個多小時到市中心,站在CBD高聳雲的玻璃幕墻下,看著那些著致、步履帶風的影穿梭于可鑒人的大廳,K11商鋪櫥窗里陳列著不敢細看價格的商品……會到一陣短暫的目眩神迷,像闖他人夢境的小卒。
但那是路人的視角,帶著隔岸觀火的疏離,知道那璀璨與無關。逛完街,吃完一頓犒勞自己的大餐,拍幾張打卡照片,還是要坐著一個小時的地鐵回到郊區,回到那平淡的日常里。
然而,那些高樓的剪影,那些霓虹流淌的夜,終究像一顆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,悄悄落進了心底的土壤。
刷著朋友圈,看到同學們定位在高級餐廳,背景是都市天際線或異國地標,會默默點下那個贊,心底最的角落,卻會泛起一極細微的、帶著意的漣漪——那是羨慕,也是一點點不愿示人的、對更鮮亮人生的虛榮心。
不想,很多年後,自己朋友圈的背景永遠是小城鎮的舊牌坊、塵土飛揚的國道,和柴米油鹽醬醋茶。
也想,哪怕只是短暫地,為那流溢彩背景板前的一個影。
也想知道,被描述為“充滿機遇”、“國際范”的都市CBD快節奏,究竟是怎樣一種心跳。
所以,當蘇曉神采飛揚地規劃著畢業後回鵬城的生活,并隨口發出“一起來闖啊”的邀請時,林伊雪心底那簇火苗,“噗”地一聲,猛地竄高了。
想試試,趁年輕,趁骨頭里還有那麼一點氣,趁那點不甘心還未被生活徹底磨平。
然而,現實的冷水,比預想的還要刺骨,還要迅疾。
海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,那些閃著金的名字——互聯網大廠、國企業、頂尖金融機構——的普通本科學歷,連敲開初篩的資格都沒有。
無數個深夜,盯著招聘件上“已讀不回”或冷冰冰的“抱歉,您的背景與職位要求不符”的提示,第一次真切地到,那堵名為“現實”的墻,有多麼厚,多麼。
最終,在簡歷石沉大海的焦慮中,只抓住了一稻草——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初創游戲公司的面試通知,職位是行政助理,月薪六千,包吃不包住。
面試那天,按照地址找到南山區的一棟寫字樓。高級寫字樓潔明亮的玻璃幕墻映照著藍天白雲,讓下意識地攥了手里裝了簡歷的文件袋。公司占據了其中半層,走進去顯得有些空,工位稀疏,員工不過二十來人。
前臺沒人,局促地站了一會兒,才有人抬頭問找誰。
面試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、自稱研發總監的男人,穿著格子襯衫,話不多,表有些疲憊。
整個過程簡單得讓恍惚。
對方幾乎沒問什麼專業問題,只是快速掃了眼的簡歷,問了問基本況、能否立刻到崗,便點了點頭。
“行,下周一能來上班嗎?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初創公司,什麼都得干點。前臺接待、行政雜務、各部門跑支援……可能比較雜,能接嗎?”
“能!沒問題!”林伊雪幾乎立刻應下,聲音里帶著生怕機會溜走的急切。
這時,才注意到角落那張寬敞的老板椅上,還坐著一個年輕人。
他看著比也大不了幾歲,穿著張揚的牌T恤,帶著一款看起來就是高級貨的手表,正專注于手中的游戲掌機,手指飛快按,只在面試最後問能否接雜活時,才稍稍抬了下眼皮,瞥了一眼,隨即又沉浸回游戲世界。
“好,那就這樣,相關手續其他同事會聯系你。”面試結束了這次簡短至極的會談。
走出那棟閃閃發的寫字樓,鵬城炙熱的撲面而來。
林伊雪卻覺得手心有些涼,心里像塞進了一團棉花,沉甸甸的,又浸了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微弱的興。
拿到了一張能讓暫時留在這座龐大都市、呼吸其空氣的門票。
誰能想到呢?命運的齒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轉。
僅僅一年後,那家當初在寫字樓里只占了半層、空得像隨時會散伙的初創小公司,竟因為其開發上線的第一款游戲,意外地準踩中了市場的某個風口,流水和盈利像坐了火箭般直線飆升,公司規模急速擴張,在競爭激烈的游戲圈里,竟也搏出了不小的名氣和地位。
水漲船高。
公司有了錢,第一件事就是優化“門面”,請來了形象靚麗、訓練有素的前臺專員。
于是,林伊雪這個從前臺、行政、後勤、打雜一肩挑的“萬能替補”,終于從那些瑣碎的事務中解出來,被調了如今公司的核心引擎——研發部,為了研發總監的專職助理。
從“什麼都得干”的邊緣,到踏核心部門的門檻。
這一步,在外人看來或許微不足道,但對林伊雪而言,卻像是從波濤洶涌的外海,終于踏上了一塊雖然依舊搖晃、但總算有了明確甲板的船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