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李家堂屋里已經站滿了人。
沈、李兩家的人都到齊了,氣氛僵得像結了冰。
李婆子往院當中一站,雙手往腰上一叉,嗓門又尖又:
“親家公、親家母,我今兒把話撂死!婉娘在我們李家待了五年,連個娃的影子都沒見著!我們李家可不能斷了!
這生不出孩子的媳婦,誰家能留?你們趕把領回去!”
沈父坐在堂屋板凳上,臉黑得像鍋底,聲音又又啞:
“婉娘未出閣時,我們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跟說!到了你們家倒好,低眉順眼、忍讓,大氣都不敢一口,就怕惹你們不痛快!你們就是這麼磋磨我兒的?”
他攥拳頭,指節繃得發白,又氣又痛:
“在你家熬了五年、苦了五年!就算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!你們說休就休,說棄就棄,還有良心嗎!”
“良心?” 李婆子叉著腰,尖著嗓子打斷他,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。
“在我們家吃了五年白飯,占著茅坑不拉屎,連個蛋都沒孵出來!還敢跟我提良心?
我們李家娶媳婦是為了傳宗接代,不是養閑人!沒給李家添丁進口,就是最大的沒良心!
“你放屁!”
沈母再也忍不住了,紅著眼圈,擼著袖子就往前沖,被沈父一把拉住,聲音卻尖得像刀子:
“吃白飯?你在這兒放什麼狗屁!我家婉娘天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、喂豬、洗裳,地里的活也沒干!
你們老兩口揣著手清福,兒子游手好閑,全靠婉娘伺候著!不然能把你們娘倆養得頭大耳、油水的?
在你家當牛做馬五年,你們倒好,轉頭就說吃白飯!我看沒良心的是你們李家!黑心爛肺的東西!”
屋角里的李茂才著脖子,頭埋得快抵到口,手指一個勁地摳著墻皮,從頭到尾不敢抬眼,更不敢說一句護著妻子的話。
再看他爹,自始至終悶聲不吭,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講,父子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窩囊。
沈大郎站在堂屋中間,板結實寬厚,臉黑沉沉的,眼神冷厲地盯著李茂才:
“李茂才,婉娘嫁你五年,真心待你,待你爹娘,你就由著你娘這麼糟踐?你還算個男人嗎?”
李茂才肩膀哆嗦了一下,頭垂得更低,半晌才對著婉娘,蚊子似的低低出一句:
“婉娘……對不住。”
他聲音又輕又虛,卻還是著頭皮補了句:
“可我李家不能斷了,總得、總得有個兒子傳宗接代……”
沈二郎年紀輕,火氣盛,見他這副窩囊又薄的樣子,當即往前一沖,手一把揪住李茂才的領,揚手就要往他臉上砸去!
李婆子見狀,立刻往前一撲,手死死拽住沈二郎的胳膊,尖著嗓子攔在中間:
“你個小兔崽子還敢手?反了你了!”
一把將李茂才拉到後,自己脖子一梗,越發橫蠻:
“我李家娶媳婦,就是為了傳宗接代!生不出娃,就是不中用!”
沈微婉臉發白,抿得的,眼角已經泛紅,卻沒掉一滴淚。
從小在沈家被爹娘疼、兄長護著,也算是家里養長大的。
嫁到李家五年,因為一直沒有生出孩子,收斂子,忍氣吞聲,守著規矩過日子。
對李茂才雖然沒多深意重,可心底里,也曾盼過他能像個真正的男人,站出來護一護、幫一把。
可到頭來,他永遠只會在他娘後,唯唯諾諾,說什麼便是什麼,半分擔當都沒有。
沈父把這對父子的窩囊樣看在眼里,只冷冷嗤笑一聲,再懶得多費一句口舌,轉頭就朝里屋沉聲道:
“婉娘,走,跟爹娘回家!”
李婆子見狀立馬松了口氣,趕把早就寫好的休書塞到沈微婉手里,生怕反悔,跟著又補了一句:
“人走可以,陪嫁就留下,抵這五年在我家的吃穿用度!”
這話一出,沈大郎當場就炸了。
他一步到李婆子面前,眼神兇得嚇人:
“我沈家的陪嫁,是我爹娘辛辛苦苦給婉娘置辦的,跟你李家半錢關系都沒有!今天你敢扣一件,我就拆了你這堂屋,不信你就試試!”
沈二郎也擼起袖子,擋在沈微婉前:“我姐的東西,一線、一塊布都別想留下,想占便宜,門都沒有!”
沈微婉的陪嫁,當年在青石村是頂面的。
沈家疼兒,拿出家里積攢大半的銀錢,又賣了一頭豬,這才請木匠忙活小半個月,打了梨木樟木箱,備了六床厚實的棉被、一對銀鐲子,還有四季替換的裳,樣樣齊全,就怕兒到了婆家半點兒委屈。
可到頭來,還是夠了委屈,熬干了心。
此時的沈父當即就拍了板,半點不含糊:
“既然要斷,就斷得干干凈凈、明明白白!免得日後你們李家再胡攪蠻纏、倒打一耙!”
他轉頭對著門外看熱鬧的鄉鄰高聲道:
“哪位鄉親累,去把族長和里正請來!當著長輩的面,把休書寫清楚、陪嫁點清楚,一刀兩斷,誰也別找誰後賬!”
話音一落,立刻就有鄉親應著跑了出去。
李婆子臉有些不好看,想攔又不敢攔,只能干瞪著眼。
原想把人打發走,占著陪嫁還能落個便宜,哪想到沈家這麼較真,要請族長和里正來見證。
沒多大功夫,族長李老爺子和里正就跟著鄉親來了,後還跟著不來看熱鬧的村民,把李家小院得滿滿當當。
李老爺子捻著胡須,面嚴肅地掃了李家父子和李婆子一眼,又看向沈父:
“沈家老弟,你說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沈父一五一十把事原由講了,從婉娘盡磋磨,到李家以 “無子” 為由休書、還想扣下陪嫁,旁邊幾個鄉親也跟著點頭佐證。
李婆子想辯解,卻被里正一眼瞪了回去:
“李家嫂子,休妻不是小事,況且即便是休妻,怎麼還想扣陪嫁呢,于于理都說不過去!”
族長沉聲道:“李家坳的規矩,休妻要長輩在場、當眾說清,不能私下來!
今日當著眾人的面,把休書立穩、陪嫁點清,簽字畫押為證,往後沈李兩家一刀兩斷、再無瓜葛,誰也不許上門糾纏滋事!”
里正早讓人取了紙筆,當場擬了休書,并念給眾人聽了一遍,沒人有異議。
李茂才被他娘推了一把,才磨磨蹭蹭走上前,抖著手按了手印。
李婆子雖不甘心,卻在族長和里正的注視下,不敢耍花樣,也咬著牙畫了押。
沈父接過休書,他大字不識一個,當下便把紙遞到沈大郎面前,沉聲道:
“大郎,你念過幾年書,給爹看仔細了!”
沈大郎接過休書,一字一句看得認真,確認沒有任何問題,才對著爹點了一下頭。
沈父這才放下心,扶著婉娘的手,替在休書上按了手印。
婉娘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,只是眼眶通紅,握著休書的手微微發,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隨後,沈大郎、沈二郎按照自家娘說的,把梨木樟木箱、六床棉被、銀鐲子和四季裳一一清點清楚,搬的搬、抱的抱,件件都沒落下。
李婆子看著那些東西被搬走,心疼得直咧,卻半個字都不敢說。
族長最後敲了敲桌子,對著眾人高聲道:“今日之事,有我和里正、還有各位鄉親作證,休書生效,陪嫁歸位,沈李兩家婚約作廢,日後各不干涉!”
里正也跟著點頭:“話就說到這兒,大家都做個見證,散了吧!”
沈父對著族長和里正拱了拱手:“多謝二位長輩主持公道,也多謝鄉親們作證!”
說完,他轉頭看向婉娘,語氣放緩了些:“婉娘,走吧,回家。”
婉娘抬頭看了看爹娘,又看了看哥哥和弟弟,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,卻不是傷心,而是解。
攥手里的休書,點了點頭,跟著家人轉走出了李家小院,再也沒有回頭。
後,李家的院門 “吱呀” 一聲關上,像是隔絕了五年的噩夢。
院中的李茂才就站在原地,怔怔著離去的背影,心里說不出什麼覺。
他并非全然舍得,可一想到婉娘多年無子、旁人的閑言碎語,終究只是攥了手,再次垂下了頭。
一行人浩浩離開李家,往青石村走,鄉間的土路被水浸得又又黏,踩上去沉得很。
沈大郎扛著樟木箱走在最前面開路,沈二郎挑著擔子護在側面。
沈父與沈母一左一右把沈薇婉攏在中間。
剛到村口,老槐樹下就聚著幾個納鞋底、嘮閑話的嬸子,老遠就看見了這一行人。
張嬸手里的針線瞬間停了,湊著跟邊人說:
“你們快看,那不是沈家大丫頭嗎?一家子都跟著,這是把陪嫁全搬回來了啊!”
趙婆子撇了撇,聲音不大不小:
“還用說?肯定是被休回來了,五年沒生娃,婆家容不下唄。”
李嬸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“也是個可憐的,好在娘家有兄弟撐腰,沒讓李家占便宜,也算沒委屈。”
趙婆子又“嗤”了一聲,剛要張,看見沈父掃了過來,隨即把閉,不再說話。
沈微婉垂著眼,猜到肯定是說自己,但沒理會這些閑言碎語。
一進沈家院門,沈大嫂早就迎了出來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,手里還拿著手的布巾:
“婉娘回來了!快進屋暖和暖和,我燒了一大鍋熱水,洗把臉,我再給你煮碗熱湯。”
說實話,沈大嫂原本心里真有些顧慮。小姑子這樣回來,肯定是要被說閑話的。
可公婆疼得不行,自家男人和二郎也拼了命護著,陪嫁一件不又全搬回來了。
再者婉娘是從小看著長大的,一向懂事能干、勤快本分,實在可憐。
如今人既然已歸家,那些閑言碎語,也不愿再多想了,往後的日子,就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沈大郎把樟木箱放在西廂房炕邊,沈二郎把幾床棉被抱進屋摞好,抹了把額頭的汗,
“姐,你往後就在家里安心住著,啥也別愁,有我們在,沒人敢再給你氣。”
沈母拉著沈微婉坐在炕沿上,心疼地著的頭:
“以後就在咱自己家,有爹娘在,別怕啊!”
沈微婉捧著熱乎乎的瓷碗,眼眶一熱,眼淚終于落了下來,砸在碗沿上。
而另一邊,老槐樹後頭,立著個漢子。
手里拎著兩只尚帶熱氣的野兔,腰挎磨得锃亮的弓箭,腳卷到膝頭,小沾著泥點草屑,一實筋骨,一看便是常年跑山、做慣農活的莊戶人。
他生得濃眉朗目,鼻梁直,下頜線利落分明,是常年日曬的健康麥。
眉眼沉定,不笑時帶著幾分山野漢子的冷,可眼神過來,卻干凈亮,不帶半分雜氣。
這便是顧家老四,顧冬生,今年二十有三,父母康健,上頭還有三個哥哥。
此時的他眉頭皺著,下頜繃得發,抿一條直線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一想起沈微婉,他心里便又又。
沈微婉……沈薇婉……他曾在心里念叨過無數遍的名字!
那個笑起來溫溫的,經常跟在他後面喊“四哥”的小姑娘。
當初,他心里一直藏著想娶的心思。只因那時家里窮,他半點都不敢顯,只想著再咬牙熬上兩年,多攢些銀子,就請人上門說親。
可誰能料到,沈、李兩家的祖父,早年曾親口定過娃娃親。
日子隔得久了,兩邊都沒再提起,旁人更是不知。
直到快到出嫁年紀,李家才按著祖輩約定,上門提親。
即便沈家心里萬般不舍,也推不得,到頭來,還是順著長輩的意思,嫁去了李家。
而他那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心意,終究是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!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出嫁,自己則是一拖再拖不肯家。
爹娘說也說過了,罵也罵過了,可他就是不愿意,滿心滿眼只裝著那一個人。
直到祖母病重彌留,攥著他的手他必須娶妻留後,他才遵著命,隨便應了一門親事。
可婚剛滿一年,妻子就生產時傷了本,纏綿病榻一個多月便沒了,撇下了如今三歲多的兒,顧念。
自那以後,他便守著兒過活,話人實,農活利落,打獵更是村里頭一份。
旁人都勸他再續弦,他只淡淡應著,從不上心。
沒人知道,他不是不想娶,是只等沈微婉一個機會。
此刻他躲在樹影里,一聲不吭,遠遠著被家人護在中間的沈微婉。
李茂才那個窩囊廢,本就不配娶。
他攥著獵繩的手越收越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,手上的野兔輕輕了一下,他半點察覺都沒有,眼神死死鎖在沈微婉的影上,滿是心疼和憤懣。
可疼著疼著,心底又悄悄冒出來一連他自己都覺得卑劣的歡喜,都不住。
回來了,不是李家的人了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,顧冬生立馬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不是東西,人家正著委屈,他怎麼能生出這種心思。
可心底那點抑了多年的念想,卻像春草一樣瘋長,攔都攔不住。
他耳悄悄發熱,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,慌忙別過臉,看向腳下的田埂,可視線又不控制地轉回去,再看一眼那個讓他記了這麼多年的影。
眼神又沉又,又疼又盼,幾種滋味攪在一起,堵得他心口發悶。
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躲在樹後,沒敢靠前,沒敢出聲。
直到看著沈微婉走進沈家院門,院門輕輕關上,他才緩緩松開攥的手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顧冬生就這樣在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,把手上的兩只野兔顛了顛,腳步沉穩地往顧家的方向走。
每走一步,心里的主意就堅定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