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播的日子,一大早,沈家院里就熱鬧起來了。
沈父和沈大郎扛著鋤頭要去東頭地里翻土,沈二郎拎著種子袋跟在後面。
沈微婉和大嫂已經把早飯做好了,野菜湯、餅子,還有一碟咸菜,簡單卻管飽。
“爹,哥,二郎,吃了飯再去。” 沈大嫂把餅子擺到桌上,熱氣騰騰的,“地里活多,不急這一時。”
沈父坐下拿起餅子,咬了一大口:“趁早上涼快,多干點是點。婉娘,你不用下地,在家收拾收拾院子,喂喂。”
“爹,我也能下地。”
沈微婉端起碗,心里想著:在李家五年,啥臟活累活沒干過,地里的活早就門路,如今回了家,總不能閑著讓人伺候,多干點活,心里也踏實。
可轉念又怕,爹娘年紀大了,哥嫂有自己的日子,弟弟遲早要家,一個被休回來的閨,總不能一直閑在娘家,啥都不干。
沈二郎咽下里的餅子:“姐,你剛回來,歇著唄,地里的活有我們呢。”
“沒事,我可以的。” 沈微婉笑了笑,“再說我也想,總歇著反倒不自在。”
沈母在一旁幫著盛湯:“行,想去就去,別累著就行。實在干不了就說,沒人催你。”
吃完飯,一家人扛著農往地里去。
沈微婉跟著大嫂,負責把翻好的土塊打碎、整平畦面。
盼盼和兒留在家里看屋,不用人特意叮囑,倆孩子早就慣了,安安穩穩守著家門,不吵不鬧。
農家的孩子,哪有那麼多貴,早早就懂事兒了。
地里已經有不農戶在忙活了,春播不等人,大家都趁著好天氣抓干活。
偶爾有人跟沈家打招呼,眼神難免落在沈微婉上,有好奇,有同,但也沒人多說啥。
沈微婉低著頭干活,不敢迎上那些目。
干到日頭偏晌,沈微婉額頭上沁出了汗,後背的布褂子也沾了泥。
直起捶了捶腰,剛想歇口氣,就聽見不遠的田埂上,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“被休回來,還好意思出門。”
趙婆子正彎腰敲著土,聲音得不算低,剛好能飄過來。
這般怪氣,一來是本就碎計較,二來也是心里藏著樁陳年舊怨。
當年曾想把娘家侄說給沈大郎做媳婦,卻被沈家一口回絕,這事一直記恨在心,如今逮著機會,當然要對著沈家百般貶損。
兒媳婦直起抹了把汗,接話道:
“聽說五年沒生娃,好好的姑娘,落到這份上,也是可憐。”
“可憐啥?”
趙婆子撇撇,語氣尖酸,“生不出娃就是罪,李家休也正常。我看沈家就是裝樣子,還讓下地干活,明擺著把當勞力使呢!”
“娘,可別這麼說,沈家歷來疼閨。我聽說,李家想扣陪嫁,沈大郎和二郎當場就炸了,是一件沒全搬回來了。”
“那又咋樣?” 趙婆子冷笑一聲,“終歸是被休了的,還生不出娃,往後想再找個好人家,難咯!”
“誰說不是呢?聽說顧家老四也還單著,帶著個小閨,要是能湊一對……”
“可別瞎說!顧家老四雖說是沒了媳婦,可他打獵手藝好,家里日子不算差,他再找,肯定是想找個給他生娃的,能看得上一個棄婦?”
沈微婉臉瞬間燒起來,又又窘,心口堵得發疼。
沈大嫂當場把鋤頭一墩:“趙婆子!你家小兒子欠人家的錢還沒還呢,天天躲債,你倒有閑心蹲地頭編排別人!”
趙婆子臉一僵:“你胡咧咧啥呢!”
“誰胡咧咧誰心里清楚!有這閑工夫嚼爛舌,先回家把你自家那一攤子爛事收拾利索再說,在這兒臟別人的耳朵!”
趙婆子和兒媳婦被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,半句回的話都沒有,不再吭聲。
沈大嫂轉頭就了語氣,拉過沈微婉:“別理們,一群閑得發慌的!咱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沈微婉心里一暖,輕輕點了點頭。
其實早年沒親時,跟顧冬生是極絡的。兩家住得不遠,小時候一同在田埂上瘋跑,摘野花、田螺。
再大些,他常上山打獵,偶爾會捎來一些野味、一把山野菜,隔老遠喊一聲送進沈家院門。
爹娘也總讓端些新摘的蔬菜、剛蒸好的饃饃過去,不過是鄰里間尋常的互相照拂。
那時候年紀輕,正是竇初開的年紀,看著他拔的影、爽朗的模樣,心里也曾悄悄過幾分心思。
在心里盼過、也暗自琢磨過。
若是日後能嫁給這樣實誠肯干的人,日子定然安穩踏實,不會半分委屈。
只是這份懵懂的心思還沒來得及細想,更沒來得及跟任何人說,李家便突然上門,催著要履行當年爺爺定下的娃娃親。
婚事由不得,兩人之間那點朦朧的親近,也就此斷了。
畢竟是定了親的人,他們漸漸疏遠,再見面時,只剩客氣疏離的點頭招呼,那些年時悄悄藏起的念想,也早早被埋在了心底。
如今再想起,當年他站在院門外喊 “婉娘,給你帶了點野菜” 的聲音還清晰在耳,沉厚里帶著年意氣,不像如今這般,添了太多沉穩與滄桑。
而,也早已不是那個心里藏著小歡喜的待嫁姑娘。
這般落差,讓越發自卑,連抬頭與他多說一句話的勇氣,都沒有了。
正想著,天上忽然飄來幾朵烏雲,風也刮了起來,看樣子是要下雨了。
“壞了,要下雨了!” 沈大郎抬頭看了看天,“趕把種子收起來,別被雨淋了。”
大家趕手,把沒播的種子裝進袋子里,又把農往一起歸攏。
可雨來得快,沒等收拾好,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,瞬間就變了瓢潑大雨。
“快往村里跑!” 沈父喊了一聲,一家人抱著種子、扛著農,往村里趕。
雨太大了,路上的泥變得,沈微婉腳下一,差點摔倒,幸好沈二郎扶了一把。
“姐,慢點!” 沈二郎護著,“這路得很。”
沈微婉心里正著,又被雨水澆得渾發冷,只覺得狼狽極了,眼眶有點發熱。
怎麼自己就這麼倒霉,被休了不算,還生不出娃,如今連老天爺都欺負。
甚至覺得,或許這就是的命,一輩子都過不上安穩日子,只能在風雨里掙扎,連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,遠傳來一陣牛蹄踏水的聲響,一輛牛車冒著雨趕了過來。
車轅上坐著的,正是顧冬生。他上披著件蓑,懷里抱著個小丫頭,正是他兒顧念。
“沈叔,沈大哥,快上車!” 顧冬生把牛車停在他們邊,聲音沉厚,“雨太大了,淋著要生病。”
沈微婉愣住了,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他,心里莫名有些慌,下意識地想往後躲。
現在這副狼狽樣子,實在不想被他看見。
沈父愣了一下:“冬生,這不合適吧?你這車……”
“沒啥不合適的,快上來!” 顧冬生跳下車,把蓑摘下來遞給沈微婉,“給你擋擋雨,別淋了。”
沈微婉看著遞過來的蓑,卻沒敢接:
“不用,你自己穿吧,還有孩子呢。”
覺得如今的兩人應該避嫌,免得被人說閑話。
“我沒事,阿念也穿著呢。”
顧冬生不由分說把蓑塞到手里,又轉幫著沈二郎把農搬上車,“快讓嬸子和你姐上車,別耽誤了。”
他的指尖不經意間到了的手,沈微婉像被燙到似的了一下。
沈家人也沒再推辭,沈母和沈微婉、沈大嫂先上了牛車。
沈父、沈大郎和沈二郎跟在車邊走著,顧冬生趕著牛車往村里去。
牛車里鋪著干草,早已被雨水打了大半。
沈微婉披著蓑,心里反倒安定了幾分。
顧冬生坐在車前,一手握著牛繩趕車,一手將阿念穩穩護在懷里。
小丫頭在他懷中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瞧,小臉蛋凍得紅撲撲,怯生生喊了一聲:
“姐姐好。”
沈微婉一愣,臉上微微一熱,有些不好意思。都這般年紀,哪里當得起一聲 “姐姐”。
顧冬生當即輕輕拍了拍兒,溫聲糾正:“別喊,要姑姑。”
阿念小一抿,乖乖改口:“姑姑好。”
“你好呀,你什麼名字?” 沈微婉放輕了聲音。
“我顧念,阿爹說是思念的念。” 小丫頭地開口。
著阿念純真干凈的眼神,沈微婉心里那些自卑、難堪,竟悄悄淡了幾分。
想起阿念剛出生那會兒,自己還在李家,偶爾回村,聽娘說,顧冬生媳婦難產走了。
他一個大男人抱著襁褓里的娃娃,站在院子里手足無措,那模樣,實在讓人心疼。
顧冬生回頭看了一眼,目和了些:“阿念,別鬧姑姑。”
“我沒有鬧。”
阿念小聲說,小手輕輕指了指,“姑姑上香香的。”
一車人都笑了,剛才淋雨的狼狽和心里的別扭,好像都被這笑聲沖淡了些。
到了沈家門口,雨還沒停。
顧冬生幫著把農搬下來,沈父拉著他:“冬生,快進屋避避雨,喝碗熱水。”
“不了,沈叔,我還得趕回家,院子里還曬著東西呢。”
顧冬生擺了擺手,又看了一眼沈微婉,“蓑你先披著,等雨停了我再來拿。”
他的目落在臉上,帶著點溫和。就像當年他們還絡的時候,那樣自然。
沈微婉心里一,想說點什麼謝的話,可話到邊,又只化作一句:“謝謝你,顧四哥。” 簡單的幾個字,帶著點生疏,也帶著點客氣。
“不客氣。” 顧冬生點點頭,沒多停留,趕著牛車匆匆走了。
沈母看著他的背影,嘆了口氣:
“冬生這孩子,真是個實誠人。當年你還沒嫁的時候,他總往咱家里跑,送點野果野菜,跟大郎、二郎得跟親兄弟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剛才多虧了他。” 沈大嫂了臉上的雨水,“不然我們娘仨,非得淋不可。”
進了屋,沈大嫂趕去煮姜湯,沈微婉把蓑掛在屋檐下,心里還想著剛才的事。
顧冬生的幫忙,像一場及時雨,不僅解了淋雨的急,也驅散了不心里的霾。
想,或許可以跟他好好鄰里,往後互相幫襯著,也是好的。
喝姜湯的時候,沈父忽然說:“冬生這孩子,不容易。媳婦走得早,一個人帶著孩子,還這麼熱心腸。”
沈二郎接話:“我覺得四哥好的,人實誠,干活又利落,誰要是嫁給他,肯定不委屈。”
沈微婉端著姜湯,小口喝著。
雨停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
沈微婉把蓑疊好,想著要給顧冬生送過去。
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顧冬生已經來了,手里還拎著一只野兔。
“顧四哥,你來了。”
沈微婉笑著說,把蓑遞給他,“謝謝你的蓑,還有今天幫忙。”
顧冬生接過蓑,把野兔遞過來。“這是昨天打的,拿回去給孩子們補補子。”
他看著的眼神,帶著點悉的溫和,“你剛回來,也得好好補補。”
“這可不行,你快拿回去。” 沈微婉連忙推辭,“你帶著孩子,更需要補。”
他已經幫了不,怎麼還能收他的東西。
“我這兒還有呢。”
顧冬生把野兔往手里塞,“孩子們長,吃這個好。你別跟我客氣,不然下次我可不幫忙了。”
他的語氣帶著點玩笑。
話說到這份上,沈微婉也不好再推辭,只好接了過來:“那謝謝顧四哥了。”
他沒多停留,說了句 “我先走了”,就轉離開了。
沈微婉看著他的背影,怔了一會。
回到屋里,沈母見手里拎著野兔,愣了一下:“這是冬生送的?”
“嗯,他說給孩子們補補。” 沈微婉把野兔放在案板上,語氣平淡。
沈大嫂笑著說:“這孩子,真是太實誠了。婉娘,你說他是不是對你…… 當年娘就覺得你們倆合適的。”
“大嫂,別說。”
沈微婉臉一紅,趕打斷,“他就是熱心腸,鄰里間幫襯著,咱可別想多了。”
沈母看了一眼,沒說話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晚飯的時候,沈家燉了野兔,香飄滿了院子。
盼盼和兒一個勁地說 “真好吃”。
微婉看著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模樣,心里暖融融的。
想,或許這樣就很好了,不必再親事的苦。
只盼爹娘子康健、長命百歲,讓能在娘家多待幾年,有一安穩落腳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