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顧冬生回到自家,心也始終懸著,半點不踏實。
一想起婉娘剛才嚇得渾發抖、臉慘白的模樣,他心口就揪得發疼。
他的心思藏了這麼多年,也等了這麼多年。
可此刻,他突然不想再等了!他站在院角,著沈家的方向,眼底一片堅定。
等挑一個穩妥的日子,他便請人去沈家提親。
不管如何,他都想娶。
只是他還未等理清心頭思緒,院子里那異常凝重的氣氛,便生生將他拉回了神。
顧家是村里數得上的人家,還沒分家,一大家子住在一個大院里,平日里啼狗、孩跑鬧,熱熱鬧鬧,今兒卻著一說不出的繃。
堂屋門前,顧老爹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板凳上,手里攥著旱煙袋,煙都沒裝,眉頭擰一個疙瘩。
顧老娘坐在一旁納鞋底,臉沉得厲害。
他三個哥哥連同三個嫂子,都在院里,一個個看似忙活,眼神卻都往堂屋瞟,各有各的心思。
顧家兄弟四個,顧冬生最小,今年二十三。
大哥顧春生,比他大十歲,今年三十有三,為人踏實穩重,十七歲娶了鄰村閨王秀蘭,兩人育有兩兒一:
大兒子 顧長林,小名大柱(13歲)
二兒子 顧長海,小名二柱(10歲)
小兒 顧杏,小名杏丫(8 歲)
二哥顧夏生,比他大八歲,今年三十有一,子最直,手腳麻利,農閑就上山砍柴、幫人拉貨,十六歲娶了李家姑娘李秀蓮,膝下兩個兒子:
大兒子 顧長山,小名大旺(10歲)
二兒子 顧長河,小名小旺(7歲)
三哥顧秋生,比他大五歲,今年二十八,人活絡,心思細。十八歲娶了遠村張家閨張桂香,生了一兒一:
大兒 顧琴,小名琴丫(9 歲)
小兒子 顧長峰,小名石頭(6 歲)
一大家子加起來,侄子侄一共七個,大的能當半個勞力,小的能自己跑跳,平日里熱鬧歸熱鬧,今兒卻被嫂子們看得死死的,半點聲響都不敢出。
顧冬生心里明白,村里那些閑話,這是傳到爹娘耳朵里了。
他拍了拍上草屑泥土,剛要開口,顧老娘先放下了針線。
“老四,你過來。”
顧冬生走上前,安安穩穩站在爹娘面前。
顧老爹煙袋桿往地上一磕,沉聲道:
“外頭現在傳得滿天飛,說你跟沈家那個婉娘走得近,可有這事?”
還沒等顧冬生回答,二嫂李秀蓮在旁邊撇撇,說道:
“我可把話說在前頭!老四,你雖是喪妻,可你人能干、打獵手藝又好,村里多黃花閨想嫁你?
你偏要撿一個被休回來、還不能生的!將來人家不笑你,連我們這些當嫂子的,出門都抬不起頭!我可不希因為,讓大旺、小旺被人笑話。”
三嫂張桂香也在旁邊附和:“是呀!四弟,你心,嫂子們都懂。可你想過沒有,進門不能生養,你這一支就斷了。
爹娘年紀大了,最盼著你再添個男丁,你這不是往二老心上扎刀子嗎?再說,你是續弦,娶個不能生的,將來在村里也抬不起頭啊。”
顧冬生一直沒出聲,等眾人都說完了,才一字一句:
“不瞞你們,我跟婉娘走近,不是一時糊涂,是我心里真有,想娶過門。”
這話一出,院里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
顧老娘當場就變了臉,急得聲音發: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那姑娘是被休回來的,最要的是……不能生! 咱顧家再不濟,也不能讓你續弦一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媳婦!你這是要斷了你這一支的香火啊!”
顧老爹也臉鐵青,語氣沒有半分商量余地:
“老四,這事你別想了!我和你娘不同意。別的都好說,不能生養,這一條就絕不可能。
我們顧家,丟不起這個人,也不能讓你無後。你趁早死了這條心,往後不許再跟沈家丫頭來往。”
爹娘這一關,半點沒松口,態度得像石頭。
大哥嘆了口氣,沒強反對,卻也不支持:
“老四,爹娘說得在理。香火這事,比天大,你再想想,別一時沖。”
二哥跟著點頭:“是啊老四,別的爹娘都能依你,這事真不行。”
三哥也皺著眉:“不能生養,確實是繞不過去的坎。”
三個嫂子見狀,更是你一言我一語,紛紛幫著爹娘勸。
顧冬生看著態度堅決的爹娘,又看了看各懷心事的哥嫂,半點沒退。
“爹,娘,婉娘在李家五年,勤勤懇懇、孝順本分,錯不在。不能生養,也未必就是一個人的緣故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懇切,“我續弦,不是只為了生娃。阿念才兩歲,親娘走得早,需要一個真心疼的人。我需要一個能踏實過日子、知冷知熱的人。”
說到這兒,他抬眼向爹娘,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:
“我知道村里閑話多,你們怕因為我的事,讓一大家子跟著被人嚼舌。可婉娘本分勤快、心善踏實,半點不丟人,丟人的是那些嚼舌的人。
要是你們實在容不下,怕被閑話連累,我愿意分家出去,自己單過。我自己的家,我自己扛著,別人要說什麼,都沖我顧冬生來,絕不連累一大家子。
我不搶家里的東西,不占哥嫂的便宜,我靠自己的力氣、自己的打獵手藝,照樣能把日子過起來,能把婉娘和阿念護好。”
他目堅定,一字一頓:“至于香火…… 我認了!我寧可不要兒子,也不想錯過。
這話像一道驚雷,炸得院里眾人措手不及。
顧老娘聽得眼淚直流,又氣又疼,指著他的手都在發:
“你真是鬼迷心竅!為了這麼一個人,連家都不要了?連祖宗的香火都不顧了?”
顧老爹更是驚得猛地站起,往日里沉穩如山的人,此刻臉鐵青得嚇人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哆嗦著,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,只死死盯著顧冬生,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痛心。
他從未想過,自己最省心的小兒子,竟會為了這麼一個人,做到如此地步,連分家、斷香火都肯認!
一旁的兄嫂們也全都變了臉,又是吃驚又是為難。
有人想上前勸說,有人滿心無奈嘆氣,一個個神復雜,卻都看得出,誰也攔不住他這份鐵了心的執拗。
一時間,院里靜得只剩下重的息,再無一人開口。
顧冬生站在堂屋前,背脊筆直,迎著老爹震驚痛心的目,沒有半分退。
他知道,這條路難走。
可他心里,已經鐵了心 —— 沈微婉,他娶定了。
就算分家單過,就算被非議,他也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