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過後,顧冬生把阿念哄睡,又替了額角的薄汗,才輕手輕腳帶上門。
兄嫂們心里都有數,見他要跟爹娘說正事,吃完飯收拾好碗筷,就各自帶著孩子回屋了。
院里一下子靜了下來,只剩幾聲蟲和風吹樹葉的聲響,氣氛沉得很。
他端了一壺溫水,先去給爹娘各倒了碗涼茶,才在炕沿邊坐下,背脊得筆直,神卻比白日里多了幾分懇切。
顧老爹坐在炕里著旱煙,煙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
顧老娘坐在一旁納鞋底,卻半天沒一針,顯然也在等著他開口。
顧冬生緩了緩緒,隨即開口:
“爹,娘!白日里在院里說的話,不是我一時沖,是我琢磨了許久的心思。”
顧老娘抬頭瞪著他,眼底還帶著怒氣:“你還琢磨啥?那婉娘是個被休的,還不能生養,你娶了,不自己這輩子沒指,還要讓阿念跟著委屈,讓顧家被人脊梁骨!”
“娘,我心里早就有了,不是一天兩天。”顧冬生趕接話,語氣明顯急了。
“當年還沒許給李家時,我就了心思,只是那時候咱家窮,我不敢說。後來定了親,我就把這份心思在了心底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了些:“後來親,全是聽了祖母的臨終話,若不是為了順老人的心,我不會娶別人。”
聽罷,顧老娘震驚的看著兒子,一時間竟然知該說什麼好。
顧冬生看著顧老娘,又想起婉娘,心里頓時更了幾分:
“婉娘本分、勤快、心善,別人不知道,我還能不知道?那些不能生養的閑話,我不信,也不在乎。”
顧老爹悶頭著煙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
“就算人好,可‘被休’‘不能生’這兩條,就夠在村里抬不起頭了。你娶了,村里人會怎麼說?說顧家老四娶了個沒人要的棄婦。”
“爹,旁人怎麼說是旁人的事,日子是過給自己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:“最重要的是,我只稀罕,別人誰都不要。這輩子,要麼就不再娶,守著阿念過一輩子;要娶,就只娶婉娘一個人。
至于生養的事,我仔細想過了,未必就是的緣故。就算真的不能生,我也認了。我還有阿念,我會好好把養大,將來給尋個好人家,也能給我養老送終,我沒什麼可憾的。”
顧老娘聽得眼圈發紅,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淚:“你這孩子,怎麼就這麼倔?天下的好姑娘那麼多,你怎麼就偏偏揪著不放?你就不怕將來後悔?”
“娘,我不會後悔。”
顧冬生語氣里帶著一哀求:
“當年眼睜睜看著嫁人,我已經悔了這麼多年!這一回再錯過婉娘,我真會瘋的,娘。
我知道你們擔心我,也擔心顧家的名聲,可我不能再眼睜睜錯過第二次。”
他站起,對著爹娘深深鞠了一躬:
“我知道家里一大家子,湊在一才是日子。這些年大哥二哥三哥照拂我,嫂子們也把阿念當親閨疼,這份分,我記在心里。可要是因為娶婉娘,讓家里不安生,哥嫂們跟著非議,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顧老娘看著他彎腰的背影,眼淚掉得更兇了:“你這傻孩子,娘不是不讓你娶,是怕你委屈啊!”
顧冬生搖了搖頭,有些哽咽的開口:“娘,我不委屈!我咋會委屈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!爹、娘!這麼多年,兒子從沒求過什麼,就唯獨這一次,讓我娶婉娘進門,不?”
說完這些,顧冬生眼眶已經紅。
顧老爹看著自家兒子這模樣,重重嘆了口氣,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:
“你年紀也不小了,既然打定了主意,我和你娘也不再攔著。你自己選的路,往後就算再難,也得自己扛著。”
他頓了頓,目落在顧冬生上,語氣沉了些:
“話既說到這兒了,爹也把話說到前頭。你們了親,總歸是要分出去單過的,自己立個門戶,日子才過得踏實。”
“爹不是偏心,也不是不疼你。實在是婉娘那孩子況特殊,名聲本就被人嚼來嚼去,若是嫁過來還一大家子在一,難免有人說三道四、編排是非。
讓你們單獨立戶,一是給一個清凈面,二是你們小兩口關起門過日子,些閑氣,些閑話,日子才能安穩。”
“至于怎麼分、分些什麼,等你們親事定下來,咱們一家人再慢慢商量,家里絕不會虧著你。你這些年打獵幫襯家里,爹和娘都看在眼里,記在心里。”
顧冬生心里一暖,連忙直起:
“謝謝爹,謝謝娘!你們放心,我一定好好過日子,把婉娘和阿念照顧好,絕不會讓你們失的。我會勤勤懇懇種地,上山打獵換錢,爭取早日把日子過紅火,不讓旁人看笑話。”
顧老爹擺了擺手,語氣緩和了些:
“提親的事,回頭去請王婆,在村里做多年,靠譜。咱們顧家辦事,該有的禮數不能,面要做足。”
一旁的顧老娘跟著點頭:“人那邊我來叮囑,彩禮我來置辦,絕不讓人說咱們家半點兒不是。”
顧老娘也補充道:“既然決定要娶,那就好好待,不能讓再半點氣。阿念那邊,你也得好好教,讓跟婉娘好好相。”
“娘,我知道。” 顧冬生點點頭,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他知道,爹娘能松口應下這門親事,已是疼他、遷就他,這份心意,他這輩子都記在心里。
從爹娘屋里出來,夜已經很深了。
月灑在院子里,銀輝遍地,照得路清清楚楚。
顧冬生著沈家的方向,心里踏實了許多。
不管前路有多難,他終于能明正大地去提親,去娶他想娶的人了。
而沈微婉坐在窗前,點亮油燈,著月,心里依舊一團麻。
不知道,顧冬生已經跟爹娘懇談過,更不知道,一場關于和他的婚事,即將正式提上日程,在村里掀起更大的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