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坐在院中納鞋底,銀針穿過布,線拉得實。
農家日子,大多是這般安靜平淡,一餐一飯,一針一線,便是一日。
沈大嫂就坐在旁,也做著針線,手里是給大郎補的舊布衫。
旁邊,盼盼和兒乖乖蹲在一玩小石子,不吵不鬧,正好添幾分家里的熱氣。
沈母在一旁摘野菜,筐子里是剛挖的馬齒莧與苦菜,青一片。
“你大哥和二郎在地里一上午了,日頭又毒,怕是累得慌。”慢慢開口,語氣里都是心疼。
婉娘手里的針線沒停:“等會兒多蒸些菜窩頭。”
盼盼仰起小臉,輕聲道:“姑姑蒸的窩頭最好吃。”
兒也連忙跟著點頭:“姑姑,我也吃。”
婉娘心頭一,手了兩個孩子的頭,沒多說什麼,眼底卻漾開淺淺笑意。
“苦了你了,婉娘。”沈母看著兒,輕輕嘆了一聲,“自打回來,就沒讓你清閑過。”
婉娘只笑:“一家人,哪談得上這個。”
沈父扛著鋤頭從屋里出來,路過兒邊時頓了頓。
“顧家那事,不愿便不愿,別輕賤自己。”
他不善言辭,可這話里的疼惜,一家人都聽得明白。
婉娘指尖微頓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不多時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沈大郎與沈二郎扛著鋤頭回來了。
日頭正盛,兩人額上都是汗,裳也沾了泥土。
沈大郎把鋤頭靠墻放穩,話穩重,往石凳上一坐,便端起水碗喝了大半碗。
他是老大,地里的重活向來扛在前面,從不苦。
沈二郎年輕,一進門就喊累,卻先湊到菜筐邊看了一眼:“姐,今兒野菜夠,蒸出來肯定香!”
婉娘抬眼瞥他:“先洗手,臟手別。”
“知道啦!姐。”
沈二郎嘿嘿一笑,隨即跑到水缸邊舀水洗手,完臉又湊回來,低聲音道:
“姐,我跟你說,我在東地頭看見四哥了。”
沈大郎立刻輕咳一聲,瞪了弟弟一眼。
沈二郎看了大哥一眼,卻還是忍不住繼續說:“他在那邊整理柴垛,離咱們地不遠,還往咱們這邊了好幾回呢。”
沈大郎沉聲道:“不好好干活,就東張西了,整天在那瞎想。”
“我沒瞎。” 沈二郎不服氣。
“四哥本來就實在,村里誰家有事他不搭把手?上次咱們家拉柴火,不還是他過來幫了小半個時辰?”
婉娘沒說話,耳卻悄悄熱了幾分。
沈母笑著打圓場:“行了行了,都是鄰里幫襯,別總掛在邊。歇會兒,我這就和婉娘上鍋蒸窩頭。”
一家人正說著話,院墻外傳來緩緩的腳步聲,沉穩又輕。
沈二郎眼尖,往外一瞅,立刻小聲道:“是四哥!”
婉娘的作頓了半拍。
顧冬生懷里抱著一捆整理好的柴,要往自家方向去。
他看見沈家院里有人,便在墻外停了一步,目淡淡掃過眾人,唯獨在婉娘上只是輕輕一掠,便移開。
沈大郎客氣點頭:“忙著呢?”
沈二郎喊了聲:“四哥。”
他也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不多停留,不多言語,轉便繼續往前走,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等人走遠,沈二郎才湊到大郎邊,小聲嘀咕:“哥,你看,我沒說錯吧?四哥就是有心,不然怎麼總在咱們家附近轉?”
沈大郎沒反駁,只輕輕嘆了口氣。冬生是個靠譜的人,穩重、勤快、心善。
可是婉娘……哎!
“他是實在人,但這事急不得。”沈大郎低聲道,“婉娘前幾年的苦夠多了,咱們不能。”
“我就不想姐一輩子苦著。”沈二郎小聲道:
“姐這麼好,該找個疼、護的人。四哥要是真對姐好,我第一個贊。”
婉娘依舊坐在原,手里的針線卻遲遲沒能扎下去。
沈母把一切看在眼里,起端起菜筐往灶臺邊去:
“不說這些了,蒸窩頭去,別讓你們兄弟倆肚子。婉娘,過來幫娘燒火。”
“哎。”婉娘起,下心頭紛的思緒,跟著娘往灶臺邊走。
灶膛在屋角,往里面添了把干柴,火苗“噼啪”一聲燃起來,暖黃的映在臉上,把那點不易察覺的慌悄悄藏住。
沈母一邊和面,一邊輕聲道:“冬生那孩子,我看著是不錯。話,心細,不惹事,不懶。
婉娘往灶膛里添柴,沒接話。
“娘不是你。”沈母聲音放輕:
“娘只是怕你把自己關得太死。你還年輕,總不能一輩子守著爹娘過。要是真有靠譜的人,娘也放心。”
“娘,我知道。”婉娘低聲道,“可我……我怕。”
一句“我怕”,便藏了所有的委屈與不安。
沈母不再多言,只輕輕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