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冬生剛進院門,院里便鬧哄哄的。
大哥顧春生正蹲在廊下編竹筐,大嫂王秀蘭坐在一旁擇菜。
抬頭看見他,笑著招呼:“老四回來啦?快歇著,飯馬上就好了。”
大柱領著弟弟們抬著泔水桶往豬圈去,杏丫和琴丫蹲在廊下編草環,小旺追著跑,被顧大嫂輕聲攔了句:“慢些跑,別摔了。”
二嫂李秀蓮從灶間出來,見了便皺著眉念叨:
“皮得沒樣,等你爹跟你三叔從鎮上回來,看怎麼收拾你們。”
二哥顧夏生,三哥顧秋生去了鎮上做工,要到月底才回,家里只留大哥與他守著田地、照看老小。
“阿爹。” 顧冬生剛放下鋤頭,小丫頭就搖搖晃晃撲過來,手里攥著個布老虎。
他彎腰把兒穩穩抱起,聲音放得格外輕。
“阿爹~” 阿念摟著他的脖子,小臉蛋往他頸窩里一埋,糯糯的,“想阿爹了。”
顧冬生心口一,輕輕拍了拍:“阿爹在。”
“爹…… 打野……” 小丫頭仰起頭,眼睛亮晶晶看著他。
“好,” 他低聲應下,“明天爹就上山,給阿念打野。”
顧老娘從屋里出來,手里端著碗涼好的米湯,徑直走到他面前:“先喝碗米湯解解,看你這一汗。”
等孩子們鬧著去院里玩,哥嫂們也各自忙活去了,顧老娘才拉著冬生往院角的樹下走,聲音放輕:“老四,今兒下地,又見著婉娘了?”
顧冬生喝著米湯,沉默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。
顧老娘瞧著兒子這模樣,心里便明白了,輕嘆一聲!
☆
這一夜,顧冬生躺在西廂房的炕上,旁的阿念睡得安穩。
他睜著眼著窗外月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大哥大嫂守著家里安穩度日,二哥三哥在外奔波,一大家子熱熱鬧鬧,唯獨他……
輾轉反側到後半夜,顧冬生終于下定了決心。
他不想再等婉娘慢慢想通,他要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訴,讓知道,有人愿意護一輩子,有人不在乎的過去。
第二天剛亮,顧冬生就輕手輕腳起了床,沒驚任何人。
他沒像往常一樣扛著弓箭上山打獵,也沒去遠的田里,只拎了把鋤頭,往自家菜園走去。
沈家的菜園就在不遠,他算準了時辰,婉娘每天這個點都會來摘菜。
顧冬生在自家菜畦里慢慢鋤著草,眼睛卻時不時往沈家菜園的方向瞟,心里既張又期待。
沒過多久,就看見婉娘挎著竹籃,慢慢走進了沈家菜園。
穿著一素布裳,頭發挽簡單的發髻,鬢邊垂著幾縷碎發,彎腰摘著黃瓜,作輕。
“婉娘,早啊。”
婉娘被嚇了一跳,抬頭一看,是顧冬生,臉頰瞬間泛起薄紅,聲音細若蚊蚋:
“顧四哥,早。”
“你家的黃瓜長得真好,比我家的壯實多了。” 顧冬生找著話題。
“嗯,” 婉娘的指尖有些發,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。
氣氛瞬間有些尷尬。
“婉娘,我……我有句話,想同你說,你且稍留一步,好不好?”
婉娘還沒來得及應聲,顧冬生腳一抬,就從籬笆這邊了過去。
婉娘看著顧冬生一步步走近,下意識想往後,腳踝卻被菜絆了一下,子晃了晃,反倒定在了原地。
“小心腳下。”
顧冬生快步上前半步,手想扶,又生生停在半空。
他目灼灼地盯著婉娘。
“我知道,你最近總躲著我,也知道你心里的顧慮。”
婉娘垂著眼,開口道: “顧四哥,你別多想,我就是…… 就是覺得男有別,該避嫌。”
“避嫌?” 顧冬生輕輕笑了一聲,笑聲里帶著點苦。
“以前我們經常一起在村後小河邊魚,你咋不跟我避嫌?你嫁去李家前,經常給我送嬸子蒸的饃饃,咋不跟我避嫌?”
這話得婉娘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熱了。
那些年時,是在李家五年磋磨里,唯一敢悄悄回想的暖。
“那時候不一樣。”
“顧四哥,你送的東西、幫我的忙,我都記在心里,可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 顧冬生突然打斷。
“你想說你是被休回來的,配不上我;想說你生不出孩子,怕連累我;想說村里的閑話太難聽,怕我扛不住。”
婉娘猛地抬起頭,“四哥,你都知道,那你為什麼還要……”
“因為我心悅你。” 顧冬生沒等說完,便鄭重地開口。
他緩了緩,眼眶漸漸紅了。
“婉娘,我心里一直有你,打從你還沒許給李家時就有了。可那會我家里窮,不敢開口,我本想……本想多掙些銀錢,再上門提親。
哪想……顧冬生間微微發,頓了頓,
“後來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李茂才,我心里疼得就跟刀割一樣,我……”話說到這兒,他忽然哽咽,再也說不下去。
婉娘只聽得心頭轟然一震,整個人都懵在原地,滿是不敢置信,輕輕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原來他也…… 同當年的自己一樣,藏過那樣的心思。
顧冬生看著婉娘,又開口道:
“那些閑話算什麼?我顧冬生娶媳婦,我自己認定就好,旁人說什麼說什麼。”
婉娘怔怔著他,眼眶微微發熱,心里又酸又。
顧冬生看著泛紅的眼尾,有些自嘲地開口:
“我是鰥夫,還帶著阿念,家境也就這般田地。你是良家子,不過是遇人不淑,我都這樣了,你又怎麼會配不上我?”
“婉娘,我知道你心里有坎,那是李家給你留的傷,可我想陪你一起過去,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?”
“另外,我爹娘已經答應了,哥嫂們也沒多說啥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放得更,“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娃,我只想娶你,讓你往後有個踏實的去,不用再看旁人臉,不用再半分委屈。”
婉娘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真誠,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沉默了一瞬,又開口道: “不行,顧四哥,我不能……”
“婉娘。” 顧冬生打斷了的話。
“日子是過給自己的,只要你肯點頭,我就請人上門,風風把你娶進門,往後我護著你,誰也不敢欺負你。”
他手想替眼淚,手到半空又停住,轉而握了拳頭。
就在這時,忽然聽見菜園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還夾著婦人的說笑聲,離得越來越近。
婉娘臉瞬間一白,眼里滿是慌。
顧不上多想,也顧不上害,猛地手,攥住了顧冬生的袖,幾乎是拼了全的力氣,拉著他就往墻角躲。
那墻角被樹枝葉子擋得嚴實,地方又小,兩人一,幾乎是在一起。
顧冬生被猛地一拉,腳步沒穩住,差點撞在上。
兩人挨得太近,胳膊著胳膊,婉娘渾都繃著,微微發。
氣息又急又輕,一陣陣噴在他頸邊,顧冬生心口跟著一,連都不敢。
婉娘把頭埋得低低的,臉頰燙得嚇人。
耳邊全是他的心跳,一聲一聲,又沉又穩,跟自己跳的心攪在一起,腦子都空了。
顧冬生僵著子,垂眼只看見的發頂和一截泛紅的耳。
他悄悄往前面挪了小半步,把往影里多護了點,聲音得極低,怕嚇著:
“別怕,是過路的。”
熱氣輕輕掃到耳朵,婉娘子猛地一,整個人都繃了。
兩人就這麼著站著,一不敢。
直到外面的腳步聲走遠,聽不見了,才慢慢松開手,往後退了一小步,頭垂得更低,耳紅得要滴。
低著頭,滿臉通紅,連頭都不敢抬,聲音細若蚊蚋:“四、四哥,們…… 走了。”
顧冬生看著慌無措又帶著幾分的模樣,心尖得一塌糊涂。
這一番突如其來的躲藏,比多話都更讓他篤定,婉娘心里是有他的。
他就這樣看著婉娘,眼里都是溫,“婉娘,我不是現在就要你應下。你別怕,也別急,慢慢想,想多久都。”
婉娘垂著眼,睫地著,心里那道撐了許久的墻,終于塌了一角。
輕輕吸了吸鼻子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,卻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:
“好!…… 我……我答應你。”
顧冬生一怔,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晨落在兩人之間,連風都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