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婉娘躺在床上,著枕頭下的細布,心里滿是安穩。
這一夜睡得格外沉,夢里沒有委屈,只有暖和踏實的人影。
天邊才泛起魚肚白,婉娘就醒了。
換了件干凈的素布衫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用木簪挽好,眉眼間帶著輕輕的歡喜。
沈母早已起,提著裝蛋的籃子,笑著喊:
“今日趕集,把蛋賣了,換些油鹽針線,再給你挑些好看的花線。”
“嗯!” 婉娘輕輕應了一聲,跟著沈母一起,往鎮上走去。
從村里到鎮上要走一個半時辰的路,一路上正好,微風不燥,路邊的野草帶著珠,空氣清新。
婉娘和沈母說說笑笑,聊著家里的,家里的莊稼,二郎以後要相看的事,氣氛輕松又暖和。
沈母看著兒久違的輕快模樣,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到了鎮上,大集果然熱鬧非凡。
賣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,路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,布匹、線、瓜果蔬菜、農雜貨,琳瑯滿目,讓人眼花繚。
婉娘跟著沈母走走看看,心里滿是久違的輕松。
沈母找了個角落,把蛋擺好,對婉娘道:“你先去挑線吧,這里有我看著。”
婉娘點點頭。
剛走到線攤前低頭挑選,就聽見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:
“喲,這不是沈婉娘嗎?真是巧啊。”
婉娘渾一僵。
是李婆子。
緩緩抬頭,只見李婆子挎著布包站在面前,而旁,正是從前的夫君 —— 李茂才。
李茂才目躲躲閃閃,卻又忍不住往婉娘上瞟。
數月未見,褪去了在李家時的憔悴,眉眼越發清秀,也白凈了許多,竟是比從前還要好看幾分。
他心頭猛地一,莫名生出幾分悔意,可念頭剛起,又立刻想起遲遲不能生的事,心里那點波瀾便又強行按了下去。
李婆子上下打量婉娘,見著齊整、面紅潤,心里先就不痛快,角勾起一抹不屑:
“幾日不見,倒是過得風。我還以為你被休回家,整日哭哭啼啼呢。”
沈母聽見聲音,立刻跑過來,將婉娘護在後:
“李婆子,你在這里找茬!”
李婆子雙手往腰上一叉,故意揚聲:“我找茬?我今兒個是帶我兒來趕集的,他馬上就要定親了!”
周圍人頓時看了過來。
這話一出,李茂才下意識抬眼看向婉娘,目里帶著幾分復雜,想看看會不會傷心、會不會難過,會不會還念著他。
可婉娘只是靜靜站在那里,面平靜,無波無瀾,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見半點反應都沒有,李茂才心里莫名一陣不舒服,堵得發慌。
“那恭喜李大娘了。 您兒子定親,是你們李家的喜事,與我無關,不必特意說與我聽。”
李婆子見這般,立刻怪氣地嘲諷:“呵!我看你又是打扮又是買線的,打扮得花枝招展,莫不是想出去哄人?
我可把話說在前頭,你一個被休回家、又生不出孩子的,別出去坑騙別人家好兒郎!”
“我在家安分度日,不曾招惹誰,不勞李大娘費心。”
“不曾招惹誰?” 李婆子冷笑一聲,聲音更尖:
“我告訴你,茂才這次要娶的,是鄰村張大戶家的姑娘!家底厚、子壯,一看就是能生養的,將來鐵定給我們李家傳宗接代!不像有些人,在李家耗了幾年,半點靜都沒有,最後還落得被休的下場!”
這話中舊傷,可婉娘這一次,沒有退,也沒有慌。
“李大娘,我在李家五年,晨昏伺候、持家務,自問沒有半分虧欠,也從未做過對不起李家的事。
我如今已歸家,與李家已是兩清,大路朝天各走一邊。您兒子要定親,是您家的喜事,我真心道賀。可您何必在這集市之上,揪著舊事不放,當眾辱于我,平白惹人笑話?”
沈母在旁早已按捺不住,氣得渾發,厲聲喝道:“李婆子!你還要不要臉了!”
往前半步,聲音又急又怒:“我兒如今早已和你們兩清歸家,你竟還追到集市上來當眾糟踐,你安的什麼心!”
“你兒子要定親是你的事,沒人攔著你高興!可你憑什麼往我兒上潑臟水?憑什麼張口就辱、壞的名聲!”
“我兒安分守己、清清白白,在你家五年當牛做馬,沒做過半件虧心事!就算當初有不如意,你們既已把人休了,恩怨兩清,還想怎樣?”
沈母越說越怒:
“你再敢多說一句辱的話,我馬上就去李家坳,找里正和李族長評評理,也讓大家伙都看看你們李家是如何刻薄發妻、欺人太甚的!
這一番話說完,氣得沈母眼眶都紅了。
李婆子沒料到一向溫和的沈母突然這般強,一時被堵得張口結舌,臉青一陣白一陣。
李茂才站在一旁,聽著周圍人你一言我一語,全是指責李家、同婉娘的話。
那些目像針一樣扎在他上,實在無地自容、熬不住了。
他再也顧不上別的,一把拽住李婆子的胳膊,低聲急道:“娘,別說了,快走吧!”
李婆子還想撒潑,卻被兒子死死拽著,掙不。
周圍人看得更清楚了,指指點點的聲音更大。
臉上徹底掛不住,狠狠瞪了婉娘一眼,咬牙撂下一句:“你給我等著!我倒要看看你能過上什麼好日子!”
說完,便被李茂才半拉半拽地,灰溜溜開人群逃了。
風波散去,沈母心疼地拉住婉娘的手:“委屈你了,別往心里去。”
婉娘輕輕搖頭:“娘,我不委屈。剛剛我突然想明白了,我沒做錯什麼,不必為過去自卑,更不必怕旁人的閑話。”
沈母看著兒眼中的堅定,又心疼又欣。的兒,真的長大了。
“咱們不買了,回家吧?”
“不,娘,接著買。”
婉娘拉著沈母,繼續在集市上挑選,仿佛剛才的風波從未發生。
婉娘選了鮮亮的線,目落在旁邊賣零的攤子上,想起家里的盼盼兒,便從小布包里掏出幾吊攢了許久的銅錢,拉著沈母道:
“娘,我給盼盼和兒稱點糖糕帶回去,孩子們平日里見這些。”
沈母笑著點頭:“是該給他們買點,你這當姑的,心里倒記掛著。”
婉娘應聲,轉跟攤販道:“大娘,稱兩斤糖糕,勞煩您包好。”
“好嘞!”
等二人回到村里時,日頭已經升高。
婉娘和沈母剛走到家門口不遠,便迎面遇上了顧冬生。
“嬸子,婉娘。”
沈母見狀,心里便明白了幾分,笑著先開口:“冬生來了,快進屋歇會兒。”
“不了嬸子,不打擾了,”
沈母又看了他一眼,找了個由頭先往院里去,給他們留出說話的地方。
“婉娘,我聽村里趕集回來的人說,你們在鎮上集市遇上了李家人……你……你沒事吧?”
婉娘心里一暖,輕輕搖頭:“我沒事,四哥不必掛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松了口氣,從後拿出一個小竹籃,遞到面前: “這是我清早上山摘的山莓,水還沒干,新鮮得很,你拿著嘗嘗。”
婉娘拿起一顆放進里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心里也跟著甜的。
顧冬生看著,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音,有些局促地問:
“婉娘,昨日我跟你說的話…… 你……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?”
說完他又怕給力,連忙補上一句:
“我、我不是催你,我就是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婉娘已經輕輕打斷了他。
“四哥!”
臉頰微微泛紅,眼波溫,“四哥,我爹娘說,等過兩日,讓你家請人來提親。”
顧冬生猛地一怔,怔怔出聲:“真的?”
他激得聲音都微微發:
“婉娘,你是說?……好,好,我這就回去跟我爹娘說!
婉娘看著他手足無措、滿心歡喜離開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