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頭遍,院里還蒙著層薄霧,顧冬生起拿起墻角那木獵桿。
桿子被磨得發亮,桿頭包著一圈結實的鐵箍,一看就是常年用慣的老件。
這是他爺爺當年親手打的,顧家爺爺從前是遠近有名的獵手,一打獵本事,可到了他爹這,那是半點沒繼承。
到了孫子這輩,也就只有顧冬生打小跟著爺爺進山,把本事學全了。
爺爺在世時最疼他,如今人不在了,這獵桿,就了他唯一的念想,也是最趁手的家伙。
阿念還在睡夢里咂,小臉上帶著乎乎的笑,許是夢到了什麼。
顧冬生站在炕邊看了片刻,手替掖了掖被角,指尖了孩子溫熱的小臉。
等收拾妥當,他才把獵桿往肩上一扛,腰間別上磨得鋒利的柴刀、弓箭。
背上裝著干糧和水囊的布包袱,輕手輕腳推開了屋門。
“走了。” 他跟守在灶房門口的爹娘低聲說了句,聲音得極低,怕吵醒院里其他人。
顧老娘手里攥著個油紙包,里面是剛烙好的幾個餅子,卻沒往他包袱里塞,反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
“你別去深山!那地方不是人待的,猛虎、熊瞎子都有,那是真能吃人的啊!
你別聽你二嫂三嫂那些碎話瞎較勁,聘禮娘都給你攢好了,你就在近打點兒就好了,深山說啥都不能去!”
顧老爹也沉了臉,拍了拍他的肩:
“你娘說得對,命比啥都金貴。真要遇上兇,後悔都來不及。”
顧冬生心里一暖,卻還是輕輕掙開娘的手:“爹娘放心,我有分寸,就在邊上轉轉,不往深闖。”
他上這麼應著,腳步卻沒停,把獵桿往肩上了,轉就踏進了晨霧里。
他自己也沒個準數能在山里待幾天,只一心想多打些值錢的皮,給婉娘備面的首飾裳。
直到第二天晌午,婉娘端著盆去村口河邊洗裳,就見幾個婦人蹲在一塊兒服,隨口閑聊。
一個說:“今兒一早天沒亮,我瞅見顧家老四扛著獵桿出門了,怕是又進山打獵去了。”
另一個跟著嘆:“冬生這孩子就是能吃苦,往常也總往山里跑。”
婉娘聽了,手上裳的作沒停。
四哥本就是山里長大的,打獵是家常便飯,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好擔心的。
這天剩下的工夫,該曬藥曬藥,該補補,跟平日沒兩樣。
轉眼便是兩天過去。
顧冬生一走,就沒了半點消息。
頭一天顧老娘還能強撐著,到了第二天傍晚,灶里的火都忘了添,坐在灶門口直抹眼淚。
太清楚自己這個小兒子了。
打獵的本事十里八鄉沒人能比,近山里的野,他一天就能打兩三只,從沒有兩天不回的。
這擺明了,是不聽勸,真往深山里去了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,顧老娘心里又是疼又是氣。
氣兒子犟,氣他拿命去拼,更氣那兩個兒媳眼皮子淺、碎,天在旁邊煽風點火。
一看見旁邊站著的兩個兒媳,火氣更是“噌” 地就往上冒。
晚飯是李秀蓮,張桂香做的。
菜剛端上桌,顧老娘往桌邊一坐,看都不想看倆一眼,臉沉得嚇人。
沒筷子,抬手就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頓,“哐當” 一聲,震得滿桌碗筷都跟著。
李秀蓮張桂香心里一。
李秀蓮實在憋不住,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娘,我們就是隨口說了兩句,又不是我們讓他進深山的……”
這話一出,顧老娘火氣徹底炸了,猛地一拍桌子:
“閉!要不是你們倆那天在飯桌上胡說八道,他能急著往深山里闖嗎?現在人兩天沒回來,你們還有臉說這話!”
指著倆兒媳,氣得聲音都發:
“我把話撂在這兒!老四要是平安回來,這事就算了!
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們倆立刻卷鋪蓋滾回娘家!顧家要不起你們這兩個黑心的東西!”
“哇……”
老三家的石頭先忍不住哭了,撲到張桂香懷里,摟著的脖子喊,“別趕娘走!石頭要娘!石頭要娘!”
老二家的小旺也跟著哭起來,搭搭地拉著李秀蓮的角:“娘不走,娘不走……”
倆孩子一哭,倆人也裝模作樣的摟著孩子,肩膀一一的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就在這時,里屋傳來阿念的哭聲,越來越響,顧老娘趕起往里走,小家伙正坐在炕沿上,著眼睛大哭:
“爹!我要爹!阿念要爹!”
看著幾個哭唧唧的孩子,顧老娘心里的火氣 “唰” 地就泄了大半,只剩下又酸又疼。
把阿念摟進懷里,拍著的背,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:
“阿念不哭,爹去給你打小狐貍了,很快就回來……”
坐在一旁的顧春生看不下去了,放下手里的筷子,沉聲道:
“娘,您別太著急。老四打獵的本事您還不清楚?山里的路他得很,肯定是遇上好獵了,想多待兩天,不會有事的。”
顧大嫂也跟著勸:“是啊娘,老四機靈著呢,猛虎熊瞎子見了他都得繞著走。您別氣壞了子,孩子們還看著呢。”
顧春生看了眼顧老爹,又說:“一會吃完飯,我就往山邊轉轉去。老四要是在淺山,我準能找著他;就算他往深走了,我也能看看有沒有他留下的記號,給您報個信兒。”
顧老爹了口旱煙,點了點頭:“去吧,注意安全,別往深山里闖,就在外圍找找就行。”
顧老娘抹了把眼淚,對著老大嘆了口氣:“也行,你路上慢點,能找著就找,找不著也別勉強,早點回來。”
這頓飯,吃得死氣沉沉。
李秀蓮和張桂香抱著孩子,徹底夾著尾做人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顧老娘看哪兒都不順眼,卻也沒再罵,只是時不時抹把眼淚。
顧老爹只在一旁嘆氣,半句勸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婉娘那邊,也漸漸慌了。
頭一天聽說顧冬生進山,只當是尋常打獵。
他本事好,從來沒出過岔子,半點沒放在心上。
可到了第二天夜里,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往常他進山,最多一天就回,有時還會順路把野送到家院子外,這次竟連個信兒都沒有。
到第三天,婉娘整個人都魂不守舍。
曬藥時把草藥翻到了地上,紡線時線團滾得滿地都是,做飯忘了放鹽,沈母一看就知道心不在焉。
“你這幾天到底是怎麼了?” 沈母忍不住拉著問。
婉娘強裝鎮定:“沒什麼,就是沒睡好。”
沈母哪里不知道,轉頭跟沈二郎說了:“你姐八是惦記冬生了,兩天沒見著人,心里不踏實。”
沈二郎年紀不大,卻最護姐。
一聽這話,當天就揣了塊玉米餅,扛了短,往山邊去了。
他知道四哥打獵本事厲害,可深山里有猛虎熊瞎子,他也怕。
不敢往深走,只在淺山、林子邊緣一圈圈找,扯著嗓子喊 “四哥”,喊了好幾聲,除了風聲和鳥,半點回應都沒有。
一直找到天黑,沈二郎才垂頭喪氣回了家。
“姐,淺山我都轉遍了,沒見著四哥的人影。”
婉娘手里的針線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臉瞬間白了。
淺山沒有……
那他,真的進深山了?
這一夜,婉娘徹底沒合眼。
心里那點不安,變了扎扎實實的恐慌,揪著的心口,疼得不過氣。
一遍遍在心里念:顧冬生,你本事那麼大,一定別出事,一定早點回來。